连着测了三遍， 每一台结果都一样。
再不敢相信的医生，也不得不面对现实。
蛋形半包裹式的睡眠舱上，类似按摩椅的结构中肩颈部分都嵌着一圈碎钻似的矿石，看起来像个华丽装饰。
但古主任现在一点都没法欣赏它的美丽，怒火突突往头上窜。
……对方甚至没有遮掩一下。
如果没有太过信任国外检测机构出具的报告，早点做一轮安全检查，早就发现了这里的问题。
现场的医师们逐字逐句查看使用说明，硬着头皮凑到脸色涨红的古主任旁边，“主、主任。我们看到技术解说里提到了矿石。”
【……应用负氧离子、微增压技术打造舒适睡眠环境，同时添加了纽兰士实验室专利0压凝胶记忆棉、独家发现的溪流矿石成分进行助眠。】
“他们在玩文字游戏！矿石混在技术介绍里一笔带过，并没有说明矿石的真正作用！”
之前对来自纽兰士的睡眠舱有多看重，现在古主任就有多恼羞成怒，“通知远山科技，测试停止，让他们召回所有设备。医院不会为他们出具测试数据报告送审！”
消息传到远山科技公司时，市场部正在勾肩搭背地一起喝酒。
避雷热潮开始后，远山科技的渠道销售大大受挫。老产品还在卖，但市场部的重心已经偏移到准备上市的睡眠舱上了。
“这些分销商就是见风使舵，美容院那帮人也是，过去对咱们爱答不理，稍稍透了点风出去，这就开始找上门打探了。”
“嘿嘿，听说审批就差最后一步了。国外的测试进来没法用，只等补充国内的测试数据，就能上市了。我这边都有人提前让我留三台，搭售配出去不少货呢！”
“星宇的技术嘛，国内早就眼馋了。跑国外代购的都赚疯了，要不是高层不让，哪轮得到咱们公司遮遮掩掩搞代理。星宇吃肉，咱们喝汤咯。”
“为睡眠舱干杯——”
市场部众人正春风得意，主管接到了医院的电话，刚听了个开头，唰地站起来，带倒了椅子都没注意。
市场部主管脸色煞白，赔笑道，“是不是哪里弄错了？我们提交的数据都是海外高标准，可能测试时什么药混进去影响检测了？您别听有些国内厂商为了卖货泼脏水……喂？喂！”
“主、主管？”员工们感觉到不对，想追问时，主管已经慌慌张张跑出去了。
远山科技顶层办公室，秘书诧异地看到市场部主管慌不择路试图敲门，赶紧拉住。“有什么事汇报吗？林总今天不在，有急事就打电话或者走钉钉消息。”
市场部主管脸色像个苦瓜，“就是联系不上才来办公室的啊！林总干什么去了！”
秘书为难，含糊提醒道，“小穆总不是出事了吗？今天林总接他出来……”
“现在还管什么小穆总！”市场部主管一把抓住秘书，“林总不行，你能联系上穆总吗？或者咱们的大股东们，能做决定的大佬随便谁都行啊！出大事了！！！”
刚得到消息，蔺股东眼前一黑。
他火烧屁股一样蹦起来，“快点联系纽兰士和星宇那边！不对，谁有乔约翰先生的电话？没有？该死，他们送核心设备过来生产时的工人和技术员呢？联系上谁都行！”
拐了几个弯，终于联系上乔约翰，蔺股东匆匆道，“乔约翰先生，你们的设备检出了类似镇静成分的矿物，医院要退货中止测试了！并且要求我们公开道歉，配合补偿受试者可能有的药物损伤……”
“不可能。”约翰立刻说。他理直气壮道，“我们解释过矿石存在，这不能构成中止测试的理由。难不成，你们夏国人指望我们把所有技术解释清楚？我们不是做慈善的，Mr.蔺。”
蔺股东顾不上像往常一样客气礼貌了，“但医院不接受！不召回产品并道歉承担责任，医院就要将报告交给卫健委和媒体！”
收到市场部的消息，他就托关系联系了医院古主任。
一般情况下，医院是最明白在副作用和产品疗效之间取舍的。有点副作用无伤大雅，更何况他们给出的检测报告实际上也没有多少害处，一点点镇静类效果，只是没明确标出罢了。
蔺股东本以为能大事化小，补上说明就好。但院方的回应相当斩钉截铁，一点都不肯让步。
胡瑛看着气得够呛的古主任，连着拒绝了三次。
如果医院没有选择，忍了就忍了，假装不知道睡眠舱背后是哪家公司，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毕竟睡眠舱真的有效，无效的鸡肋和沾了粑粑的特效药，非要选的话，还是得选吃药。
但现在有效果更好、更安全的好梦枕，脑子有问题才让睡眠舱进入市场！
刻意隐瞒，玩文字游戏。这次是实际上副作用不大的矿石，下次是偷偷添加什么？
蔺股东忍着焦躁，转述医院告诉他的话，“‘我们知道很多跨国公司研发时，直接在恒国、星国不告知民众展开测试。但是，夏国市场不是这样的试验场。’约翰先生，这已经很严重了！等到真撕破脸的时候，不仅我们国内代理的产品线完了，你们星宇也逃不过！”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会，终于传来乔约翰的声音，“先、先同意召回。道歉等等，再等等。你们远山对夏国市场更熟悉，稳住他们，我这就联系总部派人。”
蔺股东松了口气。
只要星宇集团出面站台，这次的事情就都好解决。
挂断电话，蔺股东头疼地叮嘱市场主管和广告部来的员工，“去召回吧。趁着傍晚，做快点，隐蔽点。”
他叫来司机，“去穆总那家医院。”
一个小时过去，蔺股东被晚高峰堵在路上，看着推送的新闻，眼前一黑。
#睡眠舱疑被退货#
小视频的清晰度，可比前几天烘托新品时遮掩发出的模糊引导照片高多了。
视频里，即使被匆忙套上盖布，也能看得清清楚楚：那就是睡眠舱箱子！还带标签的！
没有遮掩，没有压舆论，话题发酵的速度像滚雪球一样暴涨。
【不是说在测试吗？怎么突然退了？】
【是不是出问题了？】
【之前用过的朋友说有点头晕，难道真有问题？】
【今天刚看到有检测中心的仪器过来……不会吧……】
【内部消息，睡眠舱材料存在未申报的镇静类化学成分，被退货了。】
三无小号发出的这条消息，虽然几分钟就被删除，但截图飞快流传开。话题下的惊愕质疑声越来越大。
【……真的假的？我就是这个测试组的，他们喷的是负氧离子，没有吃药啊。是不是退出测试都两说呢。说不定只是准备上市，轮换新设备？】
【上面的，我也是做的这个测试。医生刚给我打电话，之后测试愿意转入另一个组的及时报名。睡眠舱测试结束了，我才敢出来说。】
【！！！我的天，所以睡眠舱真的退出了？马上能上市了，闹这一出，绝对是出大事了吧。感觉含有镇静物质的帖子真实性更高了……】
【我看大家比对的数据，睡眠舱的入睡速度比好梦枕快一大截。闹了半天，以为是睡着了，其实是迷晕了？？？】
【我还以为是睡眠技术新时代，结果，就这？】
【太吓人了，听说是纽兰士实验室出的成果，星宇准备全球上线的技术啊，多家海外检测中心出了报告来着。怎么会出这种事？！】
【别迷信海外……毕竟世界是个巨大的草台班子。】
【我还是觉得可能只是一点产品问题，不会乱加东西吧。他们不怕被审查出来吗？】
【众所周知，星国感冒药有高浓度和违规添加，止痛药明晃晃加DP。FX眼药水代购火了好几年，才被爆出含处方药四氢唑啉和刺激的薄荷醇，不能连续使用……还是圆梦厂好，虽然成天抢不到货，但什么都坦坦荡荡直接放报告，那叫一个安心。】
【再说了，纽兰士也不是第一次翻车了吧。上次秀发梳子抄袭还在嘴硬装死呢，呵呵。】
【等会，睡眠舱这个纸箱外面，好像是远山科技的标志？难不成这次睡眠舱也是远山科技的？】
【业内人士，远山科技最近渠道宣传确实有好梦枕。没有做广告推广，估计是在等测试周期。】
【那就合理了，远山科技什么干不出来啊。黑心商人，好技术都给糟蹋了。】
【啊？远山科技还没倒闭？】
【接远山科技倒闭！】
【@远山科技@远山科技@远山科技，别装死，出来道歉！出来解释睡眠舱！】
看着满屏嫌弃的帖子，蔺股东只觉得似曾相识。
睡眠舱还没结束测试推向市场，口碑就已经一败涂地。远山科技这个招牌，更是人人喊打。
蔺股东气急败坏地打给广告部，“你们在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