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爷爷只写了三个字就松了笔,而后,床边的监护仪开始不断的发出滴滴声。
他们都知道这种声音代表着什么,许溪亭俯身不停喊着爷爷的名字,沈之棠慌乱的跑去叫医生。
监测仪器上的各种指标都在飞速下降,他们眼睁睁的看着横线归零。
二零二三年十二月一日十七点零三分,许文卿逝世,享年七十九岁。
——
爷爷的告别仪式上来了很多人,沈之棠领着星星,跟在许溪亭和许父许母的身后,对着到来的亲眷好友表示感谢。
星星人小但懂得多,他知道太爷爷走了,永远都不会回来了。
他转过头看着爷爷的方向掉眼泪,为了不让妈妈担心,他甚至都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等沈之棠发现时,星星的眼睛已经哭到红肿,她心疼的蹲下给儿子擦眼泪。
“妈妈,太爷爷去的地方,黑不黑啊?他会不会害怕?”
星星抽泣着问沈之棠,他很怕黑,所以也不想让太爷爷去黑黑的地方。
“太爷爷去的地方不黑”沈之棠轻声安抚儿子“反而是个很明亮的世界,那里永远都没有黑夜,会有好吃的,也会有好玩的,太爷爷也会见到他很久没见的父母,他会在另一个地方,过着开心快乐的生活。”
“星星,如果你想太爷爷了,记得抬头去看天空,他会是你变成你看到的任何东西,只要你想,他就会存在在你的心里。”
沈之棠的话,不只安抚了星星,也同样安抚着许溪亭和许父许母。
他们的内心也在沈之棠的轻声解释里,得到了片刻的安宁。
许老爷子的一生教书育人,他的告别仪式上来了很多学生,在许父的致辞里,他形容自己的父亲像一个巨人和蜡烛一样,支撑起他们的家,也替学生们无私的奉献燃烧着自己。
在沈之棠的眼里,他见过爷爷的很多面,严肃和善封建……,但这一刻都不重要了,她的记忆里往后就只有那个抖着手,对自己写下“对不起”的老人。
在爷爷离开后,沈之棠反反复复的看过很多次纸条上的字,比起许溪亭的一行,她的三个字要容易辩认的多。
她把纸条发过很多朋友看过,他们回过来最多的就是“对不起”三个字。
那一刻,沈之棠又想到了爷爷写时的艰难,想着想着,她就哭到崩溃,以往对于爷爷的埋怨,也全部消散。
——
爷爷的遗体告别仪式过后,许溪亭就把自己关进了爷爷的房间,许母因为网上乱传的新闻,再加上老爷子去世的事,对儿子也产生了前所未有的担心,她和丈夫家里都只有许溪亭一个孩子,要是他出了什么事,那简直是要了自己的命。
沈之棠窝在沙发上,陪星星在看动画片,她原本是想回酒店的,但许母破天荒的把她拉回了家,这让沈之棠惊奇又迷惑。
从她的余光里,能看到许母在爷爷卧室门口来回踱步,等沈之棠刚把注意力放回到儿子身上时,许母却向她的方向走过来。
房间里,许溪亭坐在床边的地板上发呆,不知道为什么爷爷离开前,他总会想哭,但离开以后却一滴眼泪都没有掉过,眼睛也已经干涩到生疼。
他背靠着的床边放着孙姨收拾好的衣服,按照老家的风俗,人去世以后,家人要把他生前穿过的衣服再烧给他,目的则是为了他在另一个世界也能有衣服穿。
许溪亭伸手拿过一件外套,衣服上还有爷爷写毛笔时的独有的墨香味,这个味道,让他在恍惚间觉得爷爷好像就叫这个房间的某个角落。
他把衣服轻轻放回后从口袋里拿出那张爷爷留下的字条,纸条的字扭曲的看不出来写的是什么?
许溪亭特意将字条发给了爷爷生前的好友们,但他们大多年龄也大了,就算是熟悉爷爷字的人,也一时半会辩认不出来到底写的是什么?
恰好这时,一阵异常的响动吸引了许溪亭的目光,在台灯的照射下,透明书柜里倒下的东西,让许溪亭起身走过去察看。
他拉开玻璃门,一排专辑盒子应声倒下。
许溪亭一眼就认出,这些都是他从出道以来发过的所有专辑。
此时,许溪亭的心跳的很快,他在拿过专辑的手都是抖的。
他小心翼翼的把专辑抱到地板上,然后又重新坐回去,他从出道一共发到五张专辑,差不多两年发一张。
许溪亭把专辑按时间依次排序,排好后,他先打开第一张,一打开先引起他注意的是一张便利贴。
他认真看过便利贴上的每个字。
[臭小子的第一张专辑,听着还行,但还是有点不务正业了,当老师有什么不好的?还跟我吵架。]
从这些文字,许溪亭能想象到爷爷说话时的语气,他一定是嫌弃但又有些高兴的,可爷爷却从来没有亲口对他说过。
许溪亭甚至都不知道爷爷也曾听过自己的歌。
这刻,他干涩的眼睛渐渐被泪水打湿,抬手擦过眼泪后,许溪亭又把剩下的四张依次打开,不出意外,每一张里面有便利贴,他一张一张看过去。
[年年的第二张专辑,这次里面的歌没有上次的好听,还需要继续努力,不然下次就抓他回来教书了。]
[孙子的第三张专辑限量,每次都托同事的孙女买,她说太火了差点儿都没有抢到,这次听的比上次要好听,算了,还是放他再玩几年吧。]
[年年的第四张专辑,小梦送过来的时候说,这次专辑的销量破了什么华语乐坛的记录,听着别人夸孙子,还是有点高兴,不过这次的歌竟然没有上次的好听,一看就没有用心。]
[臭小子的第五张专辑,一晃孙子已经出道十几年了,同事朋友们都说身在福中不知福,有个那么争气的孙子,还整天抱怨,但娱乐圈历来都不太干净,听年轻的学生说,网暴什么的能把好多明星害死,我老了,只是希望年年能当个老师,开心安稳的度过一生,这次的歌真好听,比前几次的都好。]
每张便利贴都密密麻麻的写满了字,许溪亭看完早已泪流满面。
这一刻,爷爷离开前的字条好像再也不是许溪亭心里的执念,他知道在最后,爷爷一定是支持他继续走下去的。
许溪亭缓了很久,在擦干眼泪后,他把专辑全部放回书架,在离开时,他又把手里的字条压在了专辑下。
这里的一切,是爷爷留给他所有的精神寄托。
许溪亭相信,他会慢慢释怀,慢慢走出迷茫,努力完成爷爷的希望,开心安稳的度过一生。
——
沈之棠出生到长大的三十年里,她很会讨厌人,但要是真要算的话,那许母绝对就是她排行榜上的第一。
头一回她们两个能和谐的坐在一起,幸好有星星,不然可想而知有多么尴尬。
沈之棠反正不会主动和讨厌的人说半句话,她的目光一直盯着儿子,丝毫没有分给许母半点。
许母内心焦急,她在犹豫过很久后,终于下定决心主动和沈之棠搭话。
“我看网上都在说年年欺负朋友的事,这个不是真的吧?”
这几天因为爷爷去世,许母从国外回来都没有好好休息过,这也是沈之棠第一次见到她憔悴的样子。
原本不想搭理的念头,也被她的心软按了下去。
她鼓励自己对她心平气和一些,所以说的声音也很柔和。
“你是许溪亭的妈妈,他是什么样的人,你应该很清楚。”
沈之棠虽然说的温柔,但许母听了却很羞愧。
沈之棠说的很对,她是年年的妈妈,她更应该是相信年年的人。
“我相信年年,可网上那么多人都在攻击他,再加上老爷子走了,你也知道他跟爷爷感情深,我怕他受不了这一连串的打击,要是他出了什么事,我也就真的活不下去了。”
以前,沈之棠闲时想过许母到底对许溪亭有没有感情,但此刻,她知道是有的,也许他们说的是对的,从孩子生下来那刻,母亲就自动有了爱孩子的能力,对许母来说也不例外。
程锦书从生下来就拥有着比大多数人都更美好的未来,她是父母迟来的独生女,从小都被当做掌上明珠一样捧着,在二十二岁那年,他遇到了许知章。
许知章人长得帅,对她也很好,那时他想要创业,但他父亲却不支持,想让考到政府单位工作。
程锦书想要帮他,幸好父母也很看好知章,他们投资了知章的公司。
之后,他们顺理成章的结婚,只不过孩子来在他们都不想要的时候。
程锦书的父母把选择权都交到了女儿的手里,在她犹豫不决的时候,是许老爷子站了起来劝她生下孩子,如果不想带也不放心,可以交给他们老两口来带。
就这样,程锦书才选择生下孩子,可是自从许溪亭出生,她就有了严重的产后抑郁,只要一看到孩子,她就会莫名其妙的掉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