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团圆_旧词新调【完结】(152)

  当小池塘旁的垂柳吐出新芽之时,春天到了。

  薛婵过了一个没有江策却又极其高兴的元宵节,

  裕琅下了帖子,薛婵和程怀珠陪她在外头玩了一整夜,天亮方才归来。

  一进门,倒头就睡。

  直睡到午后方才起来,外头给她递了一封信。薛婵本以为是江策的,可是等她拆开看时却发现是邓润所寄。

  此事离程清霈为同州案翻案已经过去了小半年。

  邓润的信很简略,只是和她说事已落定,自己要走了。

  薛婵决定去送送她,送送这个只有几面的女子。

  她至渭水畔,却见有人先行走向站在木桥上的邓润,身影很是熟悉。

  云生道:“姑娘,是程大公子。”

  那头的邓润向她笑笑:“请你稍等我片刻吧。”

  薛婵便退到亭中等候。

  水畔的白梅下站着程清霈,邓润“没想到,你会来送我。”

  程清霈笑了笑:“我觉得,我是该来送你一程的。”

  邓润吐出气,眼含热泪道:“多谢你,多谢你。”

  两声谢,两件事。

  程清霈:“我还以为,你已经不记得我了。”

  “我一直都记得你......”她朗然一笑,打趣他,“毕竟,探花郎打马游街,何等风姿。”

  两人还说了些什么,薛婵并未听清,因为很快,程清霈便乘船离开了。

  薛婵走到她身边,想了想问她:“你会后悔吗?”

  邓润却摇头:“我不知道。”

  薛婵一怔,没想到她会这样说。

  她以为,她此番离去是做好了准备的,抱着坚定的心。

  邓润轻笑:“你很意外是吧。”

  薛婵点点头。

  邓润又道:“我真的不知道我会不会后悔,或许很多年后真的会后悔吧,也或许这一辈子都不会后悔。可是以后的事情实在是太难猜了。就像你当初和我说的那样,世事瞬息万变,没有人能明确把握住。”

  薛婵道:“然而你还是要走,舍弃了一切,依旧要走。”

  “我只是觉得,或许离开,会有想明白的那天。”

  邓润低头,轻触怀中的梅花。

  “往后会不会后悔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如果不完成父母遗志,那么我立刻就会后悔。”

  梅瓣被她指尖触散,飘落下去,又被风卷起来。

  风携梅花过渭水河,传杨柳岸,落到了青年面前。

  程清霈伸出手,梅花落在他掌心。

  他想起了一个春天。

  一个已经有些久远的春天,他参了一场春宴。

  途径楼,被掉下来的笔砸到。

  探花郎抬起头,少女端着酒杯饮酒,倚栏而笑。

  “郎君,可否将我的笔还给我呢?”

  那场春宴高楼欢唱,醉饮成章,惊艳到无人可比。

  席间有人叹惜道:“若她为男子,必为栋梁。”

  笑声从他们身后响起。

  邓润迎着日光来,她一跃上石阶,回头时笑容光彩奕奕。

  “不必等成为男子,我亦是栋梁!”

  程清霈细细看了许久,随后伸出手。

  掌心的那朵梅花向着重重山峦,向着迢迢长川,随风而走。

  它打着轻盈而自由的旋。

  飘飘忽忽,不知向何处去。白花旋舞着,落到了又玉脸上。

  他没有心思拂去,只低头看自己身下,那一片已经坍塌的地方。

  又玉咬牙奋力往下一滑,手中的长刀划过石壁,带起一路橙红的火星子,最终在一块凸起出处被抵住。

  他就这样凭着一把插入石中的刀,挂在了峭壁之上。

  再低头往下看,离地面还是有些距离的,就算掉下去应该也摔不死了。于是他奋力将手中的刀往下一按,整个人又迅速坠下去。

  那柄精制的刀也还是承受不住这样的痛苦,断成了两节。

  又玉就这样摔砸在一堆乱石、白雪、尸体堆成的小山上。

  他扒开乱石积血,扒开层层的尸身把江策扒了出来。

  倘若不是他还有着微弱的呼吸,又玉几乎以为他扒出来的是个死人。不过江策胸口中箭,右腿被乱石砸断骨,臂上身上皆是翻了皮肉的伤。

  没死,和死人也只有一线之距。

  也快死了。

  他因报仇心切被敌人诱骗至百丈崖处围剿,江策带着一小队人马前来营救,几人合力斩杀西戎军五百余人。只是那被江策一枪捅杀的敌军将领,连射两箭,一箭贯穿江策胸口,一箭射在马身上。

  战马一时慌乱,骑在马上的江策被甩下崖。那时没人抓得住他,只有又玉孤身跳崖追他而去。好在他及时抓住了江策,可是他早已昏迷。

  又玉拽着他的手,一边将自己的长刀奋力钉入石壁。

  长刀一路滑行,同崖壁上飞溅火花。

  “江泊舟!”

  “江策!”

  又玉避开身上的箭羽,小心翼翼护着那只近乎鲜血淋漓的腿把江策拖了出来,捏着他的脸喊他。

  可是江策近乎是晕死了,没有任何反应。他急颤颤去摸他的脖颈,却怎么都摸不出跳动来。

  心跳、脉搏,他都试了,依旧没有反应。

  又玉此时才哽咽着垂头恸哭。

  “懂不懂长幼有序啊……”江策微微睁开眼,声音弱到不能再弱,“谁允许你……叫我名字的。”

  “我当你死了呢。”又玉愤愤骂了一句。

  江策那张满是血污的脸露出牙来,若非如此又玉根本分不清他在笑。

  “再待在这里,真的要死了。”

  又玉本想背他,可是江策的胸口此时插着一支箭根本没法背。他又想扶着,然而江策右腿的腿骨已经被砸断难以行走。

  可是待在这处根本不是长久之计,还是要找个地方拔箭治伤才行。

  又玉借着残存的一点晖光迅速在这崖下扫视,寻到一处暂且空旷且能躲避的地方便架着江策往那边走。

  江策伤得太重,即使八成的力都是又玉在出,依旧觉得疲倦无力。

  等挪到那处的时候天早就彻底黑了。

  又玉把他侧放至石壁前,迅速寻了些干柴点起火。

  此时江策已经有些进气多出气少。

  没有止疼的药,只能生拔。可是江策已经是清醒都不太清醒了,他们又在这长平山下,回去的路口早就被乱石堵死。

  根本等不到人来寻他们。

  又玉只能先把江策腿尽可能地治一治,以免拖着落下残疾甚至是废掉。

  自己身上带的伤药并不多,还要顾着箭伤。先止血,后洒药,然后固定。

  可是即使又玉已经是迅速又利落地处理,仍然让江策疼到瞳孔一缩,浑身颤抖。

  等到把腿尽力处理好之后,他才又借着火光去看那箭伤。

  又玉小心卸下他身上的甲胄,查看那中了箭的伤口。

  羽箭是从背后入,没过身体,埋在体内。

  这样的情况实在是太差了。

  “你忍着些。”

  又玉处理着伤口想要拔箭,然而才堪堪动了一下,江策身体一僵痛吟出声。

  他立刻停下手,仔细看伤口。

  如今细看才发现这支箭的箭头是特制的,上头有着细小弯钩。只要一拔,绝对是要撕肉挫骨的。

  箭太深,拔出来只会让本就奄奄一息的江策无法承受,活活疼死也未可知。

  就算拔出之后侥幸没有疼死,可是在这连绵的深山之中。天气寒冷,没有大夫,甚至没有药,他还能活多久?

  可是不拔……

  还是落得个死字。

  “捅出去……”

  “什么?”又玉回神,凑近听江策说话。

  江策喘气喘得已经很是费力,每一次呼吸都在消耗生命。他竭力抬起手,抓住又玉的手,微弱而坚定道:“把箭从前面……捅出去……”

  “你会死的!”

  他却笑了笑:“难道我们还有别的办法吗?既然都是死,不如赌一把。”

  又玉不是没想过,可是江策怎么能受得了?他又怎么狠得下心?

  又玉此时才痛哭起来,江策的命有一半都在他手上了。

  江策若是死了,他要怎么办?

  自己已经是遗孤,幸得长辈好友怜悯方才被带回江家充作亲子般教养长大。

  十余年来几乎是和江策形影不离,虽无血缘,情同手足。

  江策和江籍也总玩笑着叫他“三郎”

  “你不捅出去,我还没被痛死,就要血尽而死,要不然就是在这山野冷死……”他犹豫不忍,江策带着玩笑又催促了一遍,“我才不要死得这么难看呢……”

  又玉忍下哭腔,胡乱抹了把泪,深深吸了两口气尽量让自己平稳些。

  他抬起手去动箭,可是一动江策就低吟。这几乎无从下手,几番想要尝试都放弃了。

  又玉狠狠揪着自己的头发,恨当初一时兴起学医术,却只学得个囫囵吞枣没有再精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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