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团圆_旧词新调【完结】(160)

  萧怀亭看着翻涌的江水红了眼:“我也很想他。”

  那是他的多年好友,情同手足,如何不思念。

  萧怀亭从北疆送嫁而归就骤然接到江策战死的消息,等到归京的时候只见白幡漆位。甚至遗憾的是,他都没有送他出征,就这样生死永隔。

  郑少愈回来的时候倒是抱着他恸哭不已,一边哭一边骂江策是混蛋,不守信用。

  萧怀亭苦笑:“直到现在,我都好像觉得他还在。原来生死离别,竟是如此。”

  薛婵笑了笑:“人走一场,总是在不断地相逢、相遇、错过、离别。这个道理我很早就懂,也总是不断在接受身边之人的离别。可是每一次,每一次,竟都是如此的......”

  摧心肝,断人肠。

  萧怀亭以袖拭泪,问她:“你今后有什么打算吗?”

  “我也不知道”薛婵长长吐气,想了想又道,“不过,只要不停下脚步,也许总能找到答案吧。”

  她抬头望着那高飞而过的群鸟,眼中水光闪烁,微微笑着。

  “伤心也好,迷茫也罢。我还有很长的人生要过,很长的路要走,没有办法为他停留太久。”

  只是风川草絮,皆为思念。

  萧怀亭的心似乎是在那一刻颤了颤,此时认真打量了这个消瘦挺拔的女子,忽地生出一种第一次认识她的感觉。

  不过,可能这就真的是他头一次,如此认真接触薛婵吧。

  片刻后,他忽然一笑,释然了。

  初桃她们已经准备好,来唤薛婵。

  薛婵向萧怀亭辞别而去。

  “薛姑娘”

  他唤了她一声,薛婵回头。萧怀亭站在水边,身后是滔滔而去的江水。

  他博带广袖,衣剪春烟,笑意隽迈若春江流水。

  “莫愁千里路,自有到来风。”

  薛婵向他遥遥一礼。

  【作者有话说】

  注:“莫愁千里路,自有到来风。”---唐·钱珝《江行无题一百首》

  第115章

  车马走走停停小半个月,到了玉川。

  薛婵回家的时已至傍晚,然而小宅门户紧闭。

  云生敲开门,开门的小厮见是她,有些讶异。

  “姑娘回家了,快去找大老人报信!”

  小厮立刻点头要往里跑。

  “等等!”薛婵上前唤住他,“不必报信,我去找我爹。”

  她让人整理行装,安顿随行的人后径直入门,往薛承淮所住的幽居去。

  有小厮随着她一起走,边走薛婵边问话。

  “我爹的病好些了吗?”

  小厮支支吾吾的,只道:“姑娘......还是自己去看看吧。”

  她这样说薛婵心里有了些数,又问:“爹的病可有人来瞧过?”

  小厮答道:“老大人自病后便谢绝会客了。”

  两人一边说一边穿过游廊小径,瞧见一浓绿高树的院墙,便到了幽居门前。

  薛婵没闻到着一股花椒茱萸被炙烤的味道,里头还时不时传来对话。

  “哎呀!都说了这肉只须滚一滚就能捞上来,你看,老了不是,多浪费啊。”

  “知道了知道了。”

  小厮要帮她开门,薛婵轻手轻脚进去,站在石阶上,瞧见薛承淮正和老管家坐在掩下燃锅搭架,一边煮锅子,一边炙烤,吃得不亦乐乎。

  薛承淮甚至吃出汗,大剌剌脱了外衫坐在小凳子上,一手打扇一手捞肉。

  那煮蔬肉的锅还是用来熬药的砂锅,火炉也是平日里烹茶的小泥炉。

  听着门开的动静,薛承淮正抱怨着:“不是都说了没传唤不要来开门吗---”

  他余光瞥见石阶上的人,还以为是谁来了,正慌里慌张的。

  “快收!快收!”

  薛婵被这场景逗笑了,那紧绷的心一下子送下来,翻涌起委屈心酸。

  “爹”

  薛承淮端着锅子乱跑的身体一僵,刚用筷子夹起的肉“啪嗒”掉进热汤里。

  “回来了,峤娘。”

  薛婵走到他面前仔仔细细打量他。

  面色红润,康健无比。

  她蹲下身去,掩面哭起来。

  薛承淮也蹲下身,想要安慰她,然而自己满身烟熏气又怕沾染到薛婵身上,便也只能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两人就蹲在檐下,任由薛婵哭。

  回家之后薛婵老老实实睡了好几天,每日睡到日上三竿,薛承淮笑眯眯等她吃饭,吃完走两圈等到天黑了继续睡。

  就这样过了几日,薛承淮的病也“好起来了”。

  天气渐渐热起来,由暮春转为初夏。

  小荷娉娉新开,荷下水波动。

  上平山内小潭的水面晃了晃,映出一张蓬发腮胡的脸来。

  他对着水,用粗制木梳开始梳理自己的头发胡子。

  “你能不成天弄你那胡子头发了吗?”

  又玉一手握自制的弓箭,一手提野物,站在江策身后盯了许久,才忍不住开口。

  江策一回头,瞧见和他差不多的又玉,叹了口气。

  “你瞧瞧你,也是这副鬼样子。”

  “......”又玉把手里的猎物丢给他,没好气道,“又没人看,你把自己打理得再好看又什么用?”

  江策一边处理猎物,面色正经:“谁说的,咱们虽在这山中可迟早有一天能出去的,又不是真的要当野人。”

  眼见着他又要开始碎叨,又玉一颗大果子直接丢尽他嘴里,把话都堵了回去。

  “起火,吃饭,寻路。”

  江策没有多言,两人继续在这连绵的长平山中,寻找生路,寻找出去的路。

  这已经是江策和又玉在长平山内待的不知道第多少天了。

  早先的时候江策重伤未愈,故而很长一段时间都是好一点,挪一点。

  寻到暂且能安身之处,硬抗修养一段时日,待到好一些了,再继续走。

  如此反复,虽已经数不清究竟过了多少天,但那渐开的花,渐熟的果,俨然昭示着四季流转。

  只是茹毛饮血,风餐露宿。两人衣衫褴褛不堪,发须皆长。

  江策那一点小小的坚持,也仅仅只是看起来干净一些。

  两人穿过一道林,却逐渐狭窄幽闭起来,似乎是莫名入谷了。

  “还要继续走吗?”又玉问江策。

  再继续往前走,还不知道能不能回得来。

  江策从背着的背篓里取出引火的东西来,照亮了一小块石壁。

  他握着火稍稍往前走了一段,脚下踩着个什么东西,于是低下头看,似乎是......

  一支断箭。

  “这是......”又玉凑近了瞧,不禁严肃起来。

  他立刻与江策再往前走,从一道窄窄的间缝里挤出去,却发现零零散散的断刀与部分掩在草木下头的白骨。

  两人把那些断刀箭镞刨出来,擦掉泥土看,皆深吸了一口气。

  “是大梁的制式。”

  江策大步往前奔,抬起头望着那高不可攀的断崖石壁。他克制不住地颤抖起来,紧紧攥着背篓边。

  “这里该不会是,百丈崖下吧?我们居然到了百丈崖下......”

  他父亲,就战死在这里。

  江策丢开背篓,开始拨草拔木,刨出几具尸骨来。

  “你在找什么?”

  “找我爹。”

  又玉没多话,只和他一起默默寻找辨认。

  刨出好几具尸骨来,江策一下子坐在地上,长久沉默。又玉犹豫了一会儿,问他:“你还能认得出来吗?”

  江策摇摇头。

  过去太多年了,他早已经忘记父亲是什么样。

  江策开始整理那些已故的大梁兵卒尸骨,挖坑,掩埋。他站起来,微微仰头,日光从谷隙中泻下来,直照得眼眸发亮。

  “既然都到了百丈崖无论如何,咱们还是先活着出去吧。”

  “嗯”

  两人又继续寻标志记号,渐渐消失在绿枝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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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时光好,折了一地斑驳影。

  有人踩着影子拾阶而上,慢慢走上来。

  薛婵伸手扶住腿脚不便的薛承淮,小心翼翼踩着古旧山道继续向上。

  结结实实睡了好几天,薛婵也缓了过来。

  两人出门的那日是芒种时节,他们前往半钟山为程铮扫墓。

  因为他时不时就来找她说话,故而这墓一直被薛承淮精心打理,很是干净。

  然而薛承淮因病有段时间没来,又正值暮春初夏时节,气暖雨多的便生出许多草木来,那墓碑上也浮出层青意。

  薛婵同薛承淮擦碑去草,奉香拜祭后便继续往上走。

  此时天气好,也时不时能瞧见同样上山扫墓游玩的人。

  薛婵抬起头,那山间的道观依旧掩映在绿意之中,同她记忆力的似乎并无两样。

  那道观的老道长是薛承淮的忘年交,薛承淮之前还曾绘过一幅《半钟日出》的长卷,此时正挂在道观上。

  道长仙风鹤骨,然而是个老顽童,最爱唱歌喝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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