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了男主原配的陪房_小象喝水【完结】(110)

  外面的雨比方才密了些,淅淅沥沥的,被风吹着斜斜打进来,扑在脸上冰凉一片。

  衣襟被雨水洇湿,面上的燥热也褪去几分。

  胸腔里那阵激荡,总算慢慢平复下来。

  崔昂的脑子,终于能转了。

  回想着方才那一幕。

  想着想着。

  心头那点激扬瞬间冷却。

  方才她进来时,打量过他。

  那眼神,分明在判断什么。

  她在判断什么?

  判断他这些年,一时一刻都不曾忘记过她?

  崔昂咬紧了唇。

  崔昂原本什么都想好了,该怎么说,怎么做。

  偏被她一个吻,猝不及防打乱了所有节奏。

  更是狼狈地落荒而逃了。

  方才,怎不再冷静一些……

  崔昂暗暗遗憾,往书房的方向看了一眼,又坐了片刻,灌下几杯凉茶,待胸口的起伏彻底平复,将脑中纷乱的思绪一一理顺,才深深呼吸,推门出去。

  推开书房门,见千漉坐在待客区的椅上,垂头看着地。

  崔昂感到胸口那股激荡又有复燃之势。用力攥了攥拳,指尖掐进掌心。

  暗暗吸了口气。

  也不知她在想什么,竟连他进来了都不知。

  崔昂轻咳一声。

  见人看过来,崔昂便挪开视线,走向她旁边的圈椅,撩袍落座。

  随手拿起小几上的茶,轻抿一口。

  她不开口,他便先问,语气淡淡的:“方才那……是何意?”

  等了片刻,不见回应。

  崔昂又开口:“……嗯?不是说有求于我?”

  崔昂很有耐心地等着,唇边似微微勾了起来。

  “大人,是民妇冒犯了您。”千漉说着,跪了下来,“民妇因忧心家母的案子,一时急昏了头,才想出这等糊涂法子,求大人宽恕。”

  崔昂听着她一口一个“民妇”,嘴角那点笑霎时褪尽,将茶杯往案上一搁,啪一声,茶水溅了出来。

  他冷哼一声。

  千漉:“大人,求您救救我娘。她早年受过杖刑,落下了病根,如今天寒,在牢里定是日日难熬。民妇实在不忍看她这般遭罪,这才昏了头,闯进州衙来。”

  她俯身叩首,“大人,求您,若能救我娘,民妇往后……这条命便是大人您的。”

  “我要你这条命做什么?”又是一声冷哼。

  崔昂垂眼看着伏在地上的人,缓缓:“我问你的,还没答。”

  “方才,为何那么做?”

  “起来,回答我。”

  千漉起身,立在崔昂一步之外,视线落进他眼里,又偏开:“是我糊涂,一时想错了……”

  “想错什么?”他追问。

  千漉:“想着……大人若还念着从前,便以此身做注,或能换来大人援手……这才做出这等荒唐事。”

  崔昂胸口腾地蹿起一股怒意。

  气笑出声。

  “若要说念着从前,倒不如说……”

  千漉抬眼看他,崔昂却偏过头去,目光投向门口,语气轻松:“记着年少时会错了意,被一小小丫头拒了,心里还存着那么一丝恼怒罢了。”

  千漉沉默着。

  崔昂拿起茶杯,又啜一口,瞄了一眼她:“你说要把命给我,怎么个给法?”

  千漉:“大人要如何便如何……若大人不嫌弃,我愿意为奴为婢,一辈子侍奉大人。”

  其实,崔昂原先便是这么想的。

  心里那股火压不下去,整日在胸口乱窜着。

  白日忙起来还好,可一到夜里,那些念头便翻来覆去地涌上来,搅得人没法合眼。

  既然这般折磨自己,为何不能顺从自己的心,叫她回到身边?

  天都助他。

  许茂财那事一出,他便知这是个机会。

  只是心里到底有过几番挣扎,若在从前,他何曾屑于使这等阴私手段?君子坦荡荡,岂能欺一女子?

  辗转了几夜,崔昂忽然就想通了。

  难道,不是她先开始的吗?

  是她,先引诱自己的。

  若不是她总在自己眼前晃,他何曾会记住一个小丫鬟?

  是她的错。

  是她招惹了他,搅乱了他的心,又对他不屑一顾、弃如敝履。

  嘴上说什么,他与众不同、仁心侠骨,拿世间最动听的辞藻来夸他。既然他那么好,怎不见她有半分动容?不过是花言巧语,糊弄他罢了。

  还总用那软软的调子,“少爷”“少爷”地唤他。

  是她,让他陷入这无尽的折磨里。

  这六年,她知道他是怎么过来的吗?

  将他弄成这幅样子。

  难道她这个始作俑者,不该付出代价吗?

  况且,她还那么狠心地,在自己最难过的时候抛下了他。

  明明自己从未对她做错过什么,甚至还几番帮她。

  那时他已什么都不求了,把姿态放得那样低,那么卑微地求她了。

  只不过是想能时时看见她罢了。

  她连这都不愿,连岁除都不陪他过,逼着他放她走。

  更过分的,她竟把那簪子,交给那人去卖了。

  简直将他踩进泥里。

  她若对他好一点。

  何至于到如今这般局面?

  他只不过……想让一切回到正轨罢了。

  这个念头浮起来的时候,老天都在帮他。

  他只需顺水推舟,稍作安排。

  她自会主动找上门来。

  只不过,一切的谋算,都被那个吻打乱了。

  原只想着,让她回到自己身边,其他的,可以慢慢来。

  那人投了军,按戍守的规矩,寻常士兵入伍至少三年,无令不得归乡,军营也不会准假。只有遇丁忧才能请急假,那人父母早亡,自是无忧。

  三年,能改变的事太多了。

  他已查清,那人编入秦凤路经略安抚司麾下的“宣毅军”,常年与陇羌对峙,在远在数千里之外的陇右边关。

  便是侥幸能活着回来,那时再给他个一官半职,利诱便是。

  总归,一切尽可徐徐图之。

  这几夜,崔昂反反复复想了许多遍。

  也想清楚了,若她来求,该如何说,如何做,每一步都算得清清楚楚。

  偏那个吻,完全弄乱了他。

  让他……想得到更多。

  于是,崔昂盯着面前之人,喉结极速滚动了一下,鬼使神差道:“你先与那人和离,旁的才有的说。”

  说完,手捏紧了扶手,眼神也瞥开,落在地上。

  对面人不说话了。

  崔昂胸口那股气又窜了上来,起身拂袖,转身要走,“不同意便罢了!”

  “好。”那声音响起,“我答应您。”

  崔昂走到门口,唤了一声,很快有脚步声趋近。

  千漉背对着,听见是思恒的声音。

  崔昂低声吩咐了几句,没听清说了什么,一道脚步声匆匆离开了。

  室内静了下来。

  崔昂没有过来,等在门口,片刻后脚步声再近,思恒似是拿了什么东西给他,崔昂接过,转身走向书案。

  他磨墨,提笔,迅速写起来。

  落笔时脸色不太好,一直挂着脸。

  写完抬头看她:“过来。”

  千漉过去,接过他递来的文书,这是州衙统一用的“公纸”,浅米色麻纸,略硬,触手粗糙厚实。

  上面写着:夫远戍从军,久无音信,夫妻相隔两地,难以相守,自愿和离。

  那字迹不似往日端正,粗看倒也齐整,细瞧,笔锋却有几处微微的歪斜,

  崔昂又走到柜前翻,咔哒咔哒,翻了片刻,拿出一盒印泥:“画押吧。”

  见千漉不动,崔昂脸色又是一沉:“既不愿,便出去吧!”说完,一拂袖,转过了身。

  千漉按下指印,“好了。”

  崔昂转身,拿起,脚步生风地走向门口。

  思恒候在门外,他低声吩咐:“明日一早便去办。”

  “是。”思恒接过文书,退下了。

  按本朝规制,男方投军在外、本人无法到场的情形下,可由保人代签。

  这样一份“双方合意”的和离书便成了,表面看来,完全合法。

  明日一早叫里正画押,交户曹注销民籍册上的婚姻关系,再存入州衙档案。待户籍改毕,文书备案,便成定局。

  日后那人即便回来,也无可更改了。

  崔昂心道,待那人归来,予他一官半职,保他后半生富贵无忧便是……

  崔昂走回圈椅坐下,心慢慢落回平稳之处。

  瞧了一眼立在堂中的人:“过来坐着谈吧。”

  千漉走过来,没有坐下。

  在不远不近处站定,垂眼看他。

  “大人,还需我做什么?”

  崔昂对上她的视线,心头忽而热了起来。

  喉咙也有些痒,又鬼使神差地说:“你入我后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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