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音默认不语。
“虽说驭灵契可驱使灵兽,可那赤火穷奇毕竟是上古凶兽……”
“宋师兄,那赤火穷奇五百年前是大梁的祥瑞,此一时彼一时。”
听得宁音如此说,宋惊寒尽管再不赞同,也无话可说。
“既如此,今日便就此作罢,待宴道友出关再来造访。”
说完,各宗门弟子们便陆续拱手告辞,退出了大厅。
宁音望着宋惊寒转身欲走的背影,忽然出声低唤:“宋师兄还请留步。”
宋惊寒脚步一顿,回身看她:“宁师妹还有何事?”
宁音心中念头飞转。
如今萧家的具体谋算她尚不完全清楚,但危机已然迫在眉睫。
她不确定方才那些宗门弟子中,是否混有萧家的人,有些话不便当众言明,只得先将这位在正道中素有威望的苍穹剑宗大弟子留下。
小说中,这位苍穹剑宗大弟子宋惊寒,乃是性情极为刚正不阿的人物,一生斩妖除魔,是同辈弟子中当之无愧的翘楚,值得信任。
待厅内众人散去,宁音便将这几日有关萧家囚禁赤火穷奇,以及那位神秘莫测萧家人的之事,择其要点,尽数说与了宋惊寒听。
宋惊寒听着,眉头越蹙越紧,面色也愈发凝重。
见宋惊寒一言不发,宁音又说道:“宋师兄若仍有任何疑虑,待我师姐师云昭出关后,可亲自向她求证。”
宋惊寒沉思良久,指尖无意识地在剑柄上摩挲,最终,抬眼,目光中已是一片肃然:“我知道了,此事关乎重大,我会暗中留意,也会传讯回宗门,请长老们定夺。”
宁音心中微定:“有劳宋师兄了。”
看着空旷寂寥的大厅,宁音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郁结的浊气尽数吐出。
她定了定神,决定先行返回宫中,将发生之事告知明昭帝。
萧家如今已经撕破脸,接下来有什么计划谁也不知道,为今之计,唯有小心提防。
夜色渐深,奔波了一天的宁音独自坐在七星阁阁楼屋顶上,仰望着漫天星辰,清冷的月光洒在她身上,在这陌生的世界里,她第一次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深入骨髓的孤独感。
她尝试着阖眼入睡,却不知是因为修为提升后,身体已不再依赖睡眠来恢复精力,还是因为近日发生了太多匪夷所思之事,使得她脑中思绪纷乱如麻,无论如何辗转反侧,总是睡不着。
过往的种种,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一一浮现。
如果自己聪明点,或许从一开始宴寒舟顺利继承凌霄仙尊秘境中的神魂之力,她就能猜到宴寒舟或许和凌霄仙尊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可是,她自己也有些郁闷,宴寒舟就是凌霄仙尊,难道不好吗?
凌霄仙尊,那可是千年前声名赫赫,差点就飞升成功的人物。
这样了不得的存在,竟是自己的未婚夫。
有他在,往后在这九州大陆,不得横着走?还有谁敢来轻易招惹自己?
宁音叹了口气。
好处这么多,为什么自己要不开心。
宁音啊宁音,一开始你也不挺崇拜凌霄仙尊的吗?还在宴寒舟面前信誓旦旦说《凌霄仙尊·野史篇》是真的。
宁音仰头躺下。
所以,萧家密室中那黑袍人究竟是谁,和凌霄仙尊有什么血海深仇?为什么千方百计引宴寒舟入局?
她总觉得这事没那么简单,那黑袍人一定还有后招,否则,不会那么轻易放他们走。
难道他想利用仙尊的身份说宴寒舟是个杀人夺舍的妖魔?引正道人士来对宴寒舟人人得而诛之?
可若真是如此,未免也太简单了些。
正当她凝神思索之际,屋檐后方传来些许极轻微的t窸窣动静。
宁音神识微动,瞬间便捕捉到了那两缕熟悉的气息。
她撇了撇嘴,头也未回,“偷偷摸摸的,有什么事过来说。”
惊鸿与莫大山这才从屋檐后的阴影里略显尴尬地探出身形。
“殿下,没……没打扰到你静修吧?”莫大山挠了挠头,脸上挤出一丝不太自然的干笑。
宁音没有接话,只是沉默望着夜空,惊鸿倒是坦然,几步轻跃,便无声坐在了宁音身侧的位置。
“……他的伤势,怎么样了?”
“主人尚在闭关疗伤,具体情形如何,我也不得而知。”
宁音低低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看着宁音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沉静,甚至透出几分疏离的侧脸,惊鸿犹豫再三,终是压低了声音,开口道:“有些事并非故意瞒着你,主人身份特殊,千年前,曾发生过许多变故,主人……他曾受过极重的伤,在那场毁天灭地的雷劫之下,我们所有人都以为他已经……形神俱灭了,没想到还有再见之日。”
他顿了顿,“宁音,主人在千年前树敌众多,其中不乏对其恨之入骨之辈,往昔不过是碍于主人修为,才维持着表面的和平,不愿告知你身份,是不想你和我们牵扯在一起……”
“什么叫不想我和你们牵扯在一起?”宁音厉声打断他的话,“我们不是一起的吗?为什么要分你我?”
惊鸿刚想解释,又被宁音打断,“我不想听你解释,你是你,他是他,有什么话,等这件事完了,我会去找他算账的!”
第99章
晚风拂过殿宇檐角, 带着夜深露重的凉意,惊鸿莫名感到几分寒意顺着脊背攀爬。
所有那些在心底反复斟酌,演练过数遍的劝慰与解释, 此刻涌到嘴边,却在触及宁音那疏离的侧影时, 还是咽了下去。
“好吧, 此事, 等主人闭关疗伤出来后, 你自己找他算账。”惊鸿顿了顿,“但有件事很重要, 主人的身份被有心人传扬了出去,自你们回来后到现在, 都城中便出现了许多陌生的气息,而且, 修为都不低。”
宁音沉默片刻,“我知道了,这些日子,你们也多加警惕, 在他出关之前, 不要轻举妄动。”
“明白。”
“对了!”宁音忽然想到了什么, “我们被困萧家密室时,那个萧家人……宴寒舟似乎认识,宴寒舟说没想到他还没死,而那人说,‘可惜了,华阳最终死在了你的手里,其实, 我还是挺喜欢她的’,我觉得,他应该是千年前与你们相识的人之一,你们还有什么仇人还活着的吗?”
惊鸿眉心一沉,脸色严峻,“那个萧家人果真这么说?”
宁音点头,“怎么了?”
惊鸿欲言又止,思来想去,有些话到嘴边还是咽了下去,“主人没和我说过此事,不过既然主人知道了那人是谁,等主人出关便知晓他身份了。”
正如惊鸿所感知到的,都城之中一夜之间,风云暗涌,七大宗门,几大传承悠久的世家,乃至各方大小宗门中那些久负盛名,修为深不可测的长老级人物,悄无声息现身于此。
当各门各派的年轻弟子们还在为“宴寒舟是否真是凌霄仙尊转世”而争论不休心存疑虑之时,这些平日里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门派长老们的亲临,让所有此前的质疑与揣测,顷刻间偃旗息鼓。
与此同时,凌云宗玉微仙君一袭月白道袍,在楼前驻足,望着楼上那道熟悉的身影,沉默良久,最终还是走上观星楼。
“多年不见,别来无恙。”
国师似乎早有预料般,“仙君大驾光临,真是令我观星楼蓬荜生辉,不知来此所为何事?”
玉微仙君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面上却依然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路过此地,顺道来看看故人。”
“故人。”国师微微一笑,引他入内,铜炉上茶汤正沸,她执壶在对座斟了一盏清茶,抬眼望向他,“既然来了,就先坐下喝杯茶吧。”
玉微仙君依言落座,望着面前那盏澄澈的茶汤,端起来一饮而尽。
“我都记不清,我们有多少年没像今日这般坐下喝茶了。”
国师执壶为他续上一盏,茶香袅袅升起:“那就再喝一杯,这些年宁音在凌云宗的所作所为,我略有耳闻,多谢你的照拂。”
“你特意传信相托,我自然要放在心上。”玉微仙君轻抚茶盏边缘,“况且,我也并未格外关照她。”
“能在紧要关头出手相助,这样就足够了。”
“从前我不明白你为何会特意传信让我照拂一个资质平平的宁音,如今看来,你早有预料是吗?”
国师沉默地望着茶炉上升腾的轻烟,任由那缕白雾模糊了彼此间的视线:“你说的早有预料,是指什么?”
“你素来精通观星之术,应当明白我的意思。”
“师兄。”国师放下茶壶,声音里带着几分疏离,“你又想像五百年前那般训斥我吗?”
玉微仙君沉默。
“五百年前,我恳求你下山救他一命,你却告诉我此乃天命,不可违,于是我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为镇压赤火穷奇而殒落。”国师指尖微微发颤,“如今,你莫非又要来告诉我,这一切都是天命,逆天改命必遭天谴,劝我放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