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重青”三字,如同投入古井的石子,在谢寰沉寂的眼眸中激起一丝细微的涟漪。
他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复杂情绪,并未立刻回答,而是微微抬首,望向屋檐下紧闭的房门,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竟知道林重青与萧家的关系。”他声音沙哑,“他如今,是萧家老祖,萧重青。”
果然如此。宁音心下沉重。
“并非萧家人告知于我。”谢寰否定了宁音的猜测,他的目光依旧停留在那扇门上,“这数百年来,我未曾有一刻放下对当年之事的追索,后来辗转得知,千年前……凌霄并未能将林重青彻底诛灭,他侥幸留存了一缕残魂,如今,这道残魂已与当代萧家家主的神魂彻底交融,他早已不是当年的林重青,而是……萧重青。”
“那他此番目的是什么?”
“我暂且不知他有何等阴谋,但唯一能断定的是,他此番所有的筹谋必定都是冲凌霄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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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两日,谢寰便如同一尊石像,静坐于七星阁庭院之中,枯黄的落叶在他肩头铺了薄薄一层,昨夜狂风骤雨,今晨朝露清寒,都未能让他有片刻分神,仿佛已与这方庭院融为一体,若非那日惊鸿留下的剑伤与血迹仍在,几乎让人忽略他的存在。
前来拜访或窥探的各路人马自然也发现了他,议论纷纷,却无人敢上前打扰。
谢寰千年前或许是天之骄子,但过去千年,一代又一代的天之骄子的名字如过江之鲤,谢寰之名,早已被岁月的尘埃厚厚覆盖,只在某些古老的卷宗或记忆深处,留下一个模糊而遥远的剪影。
然而,此刻他身上看不出丝毫灵气波动,反而让那些感知敏锐的修行之人愈发忌惮,深知此人实力非凡。
而都城中有关宴寒舟乃是凌霄仙尊杀人夺舍一事,虽有些议论纷纷,但对于普通百姓而言,千年前的凌霄仙尊是十分遥远且陌生的人物,对于太过神秘强大且遥远的人物,很快便偃旗息鼓。
可对修行界而言,这消息不亚于一场无声的地震。
那个曾屹立于云端,离飞升只差半步之遥的身影,那个本应陨落在毁天灭地雷劫之下的传说,竟然还活着!
那等恐怖的天劫之下,他竟能寻得一线生机!
正如初来都城时宴寒舟对自己所说,即使t身份败露,都城中也不会有人在乎,宁音是谁,宴寒舟是谁。
无人再提凌霄仙尊杀人夺舍一事。
只是一连几天,风平浪静,别说萧家的反扑,就连一丝异常的灵力涟漪都未曾泛起,安静得好像什么都不曾发生过一样。
就连宋惊寒和巡城的顾长烽也说相安无事。
可这过分的宁静,如同不断绷紧的弓弦,让宁音心头的弦越绞越紧。
越是安静,宁音就越是不安。
她无法安坐,近乎强迫症般地,在脑海中反复梳理这几日都城发生的每一处细节。
从赤火穷奇到萧家的销声匿迹,从七星阁到丞相府与皇宫的每一丝风吹草动,频繁穿梭于这几处关键之地,一天恨不得来回巡八遍,不放过任何一点可疑的痕迹。
眼见着涌入都城的各门派弟子、长老越来越多,甚至连一些早已隐居山林、不同世事的修行者身影也隐约可见。
就在这片山雨欲来的死寂中,天象骤变。
宁音看着天际毫无征兆地铺开了浓烈得近乎妖异的晚霞,赤红、金紫、幽蓝交织翻滚,将整座都城笼罩在一片瑰丽而诡谲的光晕之下。
寻常百姓驻足惊叹,唯有修行者能感受到那霞光中蕴含的令人心悸的魔气。
看着这反常的天色,宁音始终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不等她做出更多反应,脚下的大地毫无预兆发出沉闷的轰鸣,随之剧烈震颤起来,屋舍簌簌抖动,瓦片坠地碎裂之声不绝于耳。
与此同时,天空中那绚烂的晚霞如同被打碎的琉璃般骤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道巨大无比、几乎遮蔽了整个天穹的暗沉光幕,其上无数幽暗符文流转明灭,散发出冰冷死寂的气息,将整座都城牢牢封锁其中!
宁音仰头望着那遮天蔽日的巨大阵法,心头猛地一跳,一股难以言喻的熟悉感掠过,仿佛在哪里见过类似的阵法。
“这阵法……好眼熟。”
“什么眼熟!”惊鸿瞬间闪现在她身旁,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颤抖,带着滔天的恨意与惊惧,“记吃不记打吗?这是溯魂阵你忘了?!专为吞噬生灵魂魄而创的阴毒阵法!之前在锦官城时华阳就是用的它!”
惊鸿怒不可遏,“他这是要炼化整座都城!吞噬我们所有人的神魂!”
第101章
“溯魂阵……”宁音抬头望着天穹的阵法, 不到片刻便下定了决心,沉声道:“惊鸿,大山, 你们待在这护法。”
“殿下,你呢?”
“我去救人。”
说罢, 身形一晃已消失在院中。
惊鸿与莫大山相视一眼, 惊鸿飞身跃上屋顶, 数柄寒剑化作一张寒光凛冽的巨大剑网, 将整座院子笼罩其中。
莫大山则低吼一声,双足踏碎脚下石板, 浑厚的灵力自脚底奔涌而出,与剑阵光华交融, 铸成一道更为坚实的壁垒。
溯魂大阵降临的刹那,整座都城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紧接着, 恐慌如同瘟疫般炸开。
街头巷尾,百姓们抱头蹲伏,只觉魂魄深处传来阵阵被撕扯的剧痛,无数淡灰色的虚影从他们口鼻间被强行抽离少许, 又在痛苦挣扎中缩回体内, 孩童的啼哭、妇人的哀嚎、男子的嘶吼, 混杂成一片人间地狱的悲鸣。
皇宫方向,龙气冲天而起,试图抗衡这遮天蔽日的阴毒阵法。
明昭帝面色铁青站在大殿前,明黄色的龙袍在阵法威压下猎猎作响,皇后紧紧攥着他的手,指节发白。
太子面色沉重,嘶声怒吼:“护驾——!”
无数侍卫们护在四周, 却个个面色惨白,额角青筋暴起,抵抗得极为艰难。
都城街道上,宋惊寒望着天际那流转着幽暗符文的巨大光幕,眼神冷如寒铁,袖中的手微微收紧,感受到自己元婴内的神魂也传来细微的震颤。
周围各宗门弟子脸上褪去血色,惊疑不定的目光投向那可怖的阵法。
“这是何阵法,怎如此阴毒?”
“是谁有如此大的能耐竟能在郕国都城布下如此大阵……这……”
“这阵法在抽取生灵魂力!大家当心!”
“宋师兄!”宁音自七星阁方向而来,朝他大旱一声,周身灵力鼓荡,勉强稳住心神,“这是溯魂阵,专为吞噬生灵魂魄而创的阴毒阵法!之前在锦官城时华阳夫人就是用的它妄想吞噬全城百姓生灵!”
“可有破解之法?”
宁音环视四周,“当初在锦官城时,是我侥幸引动地底龙脉之气,再与宴寒舟……联手,才险险破阵,其中的关窍,恐怕只有他知道。”
“前辈还有多久能出关?”
宁音缓缓摇头。
宋惊寒沉默了极短一瞬,再开口时,声音已恢复磐石般的冷静:“我明白了。”
他朝前一步,长剑“铮”然拄地,声音灌注灵力,清晰传遍长街:“众弟子听令,布阵!”
“是!”
宋惊寒长剑一振,数十名金丹期弟子各就其位,灵力彼此勾连,一道淡金色的光罩徐徐展开,勉强将溯魂阵的威力隔绝在外三分。
顷刻间,都城各处灵力光华次第亮起,一座座或大或小的防护阵法如雨后春笋般拔地而起,艰难地为百姓们撑开一小片喘息之地。
然而这仅仅只是权宜之计。
宁音抬头望向天际那不断压下的幽暗光幕,深吸一口气:“宋师兄,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宋惊寒抬头,看着天穹数道前赴后继试图破阵的各宗门长老以及弟子的背影,沉声道:“跟我来。”
两道身影冲天而起,直扑那遮天蔽日的阵法,但甫一接近,一股冰寒刺骨、直透神魂的吸力便汹涌而来,宁音只觉得元婴剧震,眼前甚至闪过些许破碎的记忆幻影。
“小心!”宋惊寒厉喝,剑光化作万千细丝,织成一张剑网护在宁音身前,“这阵法会幻化心魔,动摇道心!”
话音未落,四周景象骤然扭曲。
宁音看见外婆病榻前苍白的脸,看见幼时的堂屋,看见宴寒舟浑身浴血的模样,每一个画面都无比真实,无比清晰,仿若历历在目,就在眼前。
宁音咬牙,元婴之力轰然爆发,强行将这些幻象震碎,她咬破舌尖,以疼痛保持清明,双手飞速结印,拍向阵法光幕。
金光与幽暗碰撞,爆发出刺耳的尖啸,阵法纹路微微波动,却丝毫未损,反而引来了一股更加强大的吞噬之力。
宁音强忍气血翻腾,目光疾速扫过四周。
在无数拼死破阵的弟子中,她看到了虞令仪眉心紧蹙,双手掐诀,周身淡青色光晕如水波流转,谢无虞面色肃然,手中那柄古朴长剑嗡鸣不止,剑身之上血色符文明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