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同时,另一道青色剑光自侧翼袭向那煞气凝结的鬼手,师云昭拄剑而立,胸前衣襟已被血浸透,出剑的手臂颤抖不止,眼神却锐利如初。
司鹤羽盘膝坐下,将仅存的灵力注入脚下大地,一道微弱的气息屏障自宁音周围升起。
白鹤眠倚着断壁,撕下另一只衣袖,再次将血抹在手臂契约印记上。
远处天际传来一声悲怆鹤唳,那原本翎羽残破的白鹤,挣扎着再次飞起,化作一道决绝的白光,扑向林重青,为主人争取哪怕一瞬的时间。
谢无虞将昏迷的虞令仪安置在相对安全的残垣后,自己挡在前面,双手结印,阵法虽微弱如萤火,却牢牢将虞令仪周身笼罩其中,抵挡着阵法残余的魂力侵蚀。
几人背脊挺得笔直,挡在旌旗之前,衣袍残破染血,气息粗重紊乱,脚下却像生了根,在这一刻,在这肆虐的魂煞风暴中,为那面吞纳生魂的玄黑旌旗,隔出了一隅短暂却至关重要的喘息之地。
宁音对这一切仿佛浑然未觉。
她全部心神都已浸入手中这面古老的旌旗。
万魂幡的吞噬之力与她的灵识交融,无数惶恐,痛苦,迷茫的残魂正从四面八方接引而来,涌入幡中。
旗面如同无底深渊,将这些魂光无声吞没,旗身纹路随之亮起一瞬,又迅速黯淡。
她感到一股阴寒刺骨却又沉重无比的气息,正通过旗杆源源不断反馈回来,冲刷着她枯竭的经脉与几近崩溃的识海。
喉咙涌上铁锈味,她张嘴,大口暗红的血猝不及防喷在身前尘土中,握着旗杆的手指深深陷入掌心,血顺着手腕流下,滴落在旗杆底部,下一瞬立刻被吸收,不留丝毫痕迹。
这是她第一次使用这万魂幡,外人眼中的妖邪之物,能炼化神魂,她必须小心小心再小心,否则被万魂幡反噬,后果不堪设想。
旗身震颤逐渐加剧,吸纳的残魂越来越多。
都城范围内,那些尚未被溯魂大阵彻底吞噬的生灵魂魄,已有近半被接引入幡中混沌空间,暂且脱离了魂飞魄散的危机,暂无性命之忧。
也就在此刻——
“敢和我作对,好,好得很!”林重青的声音听不出喜怒,脸色阴沉,双手抬起,十指结出一个极其繁复的法决印记。
随着印记成形,高悬天穹的九道漆黑漩涡,骤然停止,无数尚在漩涡边缘挣扎哀嚎的残魂,在这恐怖的挤压之力下瞬间崩碎。
九道漩涡最终完全融合,化作一道漆黑如墨的漩涡。
漩涡中心,一点刺目到令人不敢直视的光芒凝聚,最终化为一道刺目光柱,朝着都城正中心某处轰然贯下!
那里正是宴寒舟与傀儡激战之处。
“宴寒舟——!”
宁音的喊声穿透风啸与地鸣,嘶哑却清晰。
这满是担忧的声音让林重青不由得一怔,他循声望去,目光落在宁音脸上。
那张苍白的脸上满是尘土与血污,却掩不住她望向宴寒舟消失方向时,那近乎绝望的焦灼与忧惧。
林重青注视着这张脸,眼底原本翻腾的冰冷愤怒与残忍戏谑,如潮水般迅速退去,最后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什么情绪也看不出的沉寂。
他就这样,沉沉地望着她。
仿佛在透过宁音焦灼的脸,看到了过去一个模糊的面庞。
“轰隆隆——!!!”
大地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剧烈震颤。
霎那间,蛛网般的巨大裂痕蔓延全城,瞬间爬满目力所及的每一寸土地,将本就狼藉的废墟进一步撕扯得支离破碎。
而在这些深不见底的裂缝中,数道暗金色光芒,从不同方位的地底深处亮起,在龟裂的大地上,隐约构成了一座覆盖整个都城庞大而诡异的阵法图案。
林重青立于漩涡之下,衣袍猎猎。
周身幽暗灵光与下方地脉透出的暗金光晕隐隐呼应。
他俯瞰着因大地剧变而踉跄的众人,声音回荡在天地之间,再无半分情绪:“溯魂已成,归墟启印,今日,便是我重塑九州之始!”
第105章
话音落地, 大地裂缝中透出的暗金色光芒突然暴涨,自无数裂缝中冲天而起,将整个昏暗的都城映照得恍如白昼。
宁音握着万魂幡旌旗旗杆的手近乎脱力, 几人脸色顿时煞白,近乎绝望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就在这片金色光芒即将彻底吞没众人之际, 一道锐利到仿佛能切开混沌的剑意, 自那翻腾不息的烟尘深处爆发。
“嗡——!”
弥漫的烟尘被凛冽的剑气挥散开来, 宴寒舟的身影从中缓步踏出。
只是他浑身上下满是焦黑的痕迹与尘灰, 束发的头冠不知何时碎裂,几缕黑发散落额前, 脸色苍白,唇边那道血痕颜色似乎更深了些。
在他身后约十丈外, 烟尘与金光混杂的阴影中,传来锁链剧烈挣动的哗啦巨响。
只见谢寰的身影立在一片稍高的断墙上, 他手中并无兵器,却握着两根闪烁着暗沉金属光泽的锁链,锁链表面铭刻着的金色符文明灭不定。
锁链的另一端,正牢牢捆缚在那具傀儡身上。
一根锁链缠住了傀儡持剑的右臂, 另一根则死死扣住了它的左腿, 金色符文的光芒与傀儡身上翻涌的秽气激烈对抗, 发出滋滋的声响。
傀儡疯狂挣扎,力大无穷,每一次发力都拽得锁链绷得笔直,符文狂闪,几乎要断裂。
谢寰以自身千年修为催动这曾经封印赤火穷奇的锁链,死死拖住傀儡。
“谢寰……”林重青的目光扫过那处僵持的战团,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沉寂终于被一丝阴鸷打破, “果然不负我所望,你也来了,说起来,当年之事,我还没与你说一声谢谢,多亏你相助,否则当年也不会那么容易……”
宴寒舟双眼微沉,惊鸿剑抬起,凌厉剑气直冲林重青而来。
林重青游刃有余躲过这一剑,不慌不忙笑道:“着什么急,今日好不容易齐聚一堂,我总要让你死得清楚明白,难道你就不想知道千年前我为什么非要置你于死地,置凌氏全族于死地吗?”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无数刀光剑影。
“铛!铛!铛!”
林重青眼眸一凝,手中漆黑长剑拔剑相挡。
刀剑碰撞,声音却变得沉闷而诡异,两人的身影在高空急速交错,快得只剩残影,所过之处,灰雾翻腾,天地震荡。
林重青剑法诡谲阴狠,每每从不可思议的角度袭杀,宴寒舟剑势大开大合,带着一种与敌偕亡的决绝,将袭来的攻击一一斩碎。
下方,宁音强压下翻腾的气血与眩晕感,将手中的万魂幡收入沧溟戒中,反手拔出自己那柄伤痕累累的光华,剑锋指向高空,就要朝宴寒舟所在的方向冲去。
见状,勉强支撑的师云昭几人对视一眼,眼中皆闪过决绝之色,纷纷提起残存气力,准备跟随宁音一同上前,但下一瞬,几人顿时僵在原地。
“怎么回事?!”司鹤羽第一个察觉不对,感到经脉中灵力流转突然变得艰涩,一股无形的力量正从周身渗入,体内的灵力飞速流失,他试图运转功法抵抗,却发现越是催动灵力,流失反而越快。
“为什么我体内的灵力……”宋惊寒手中那柄本就布满裂痕的长剑光芒急速黯淡。
师云昭面色一变,立刻尝试封闭周身窍穴,但那股力量无孔不入,白鹤眠与远处的仙鹤同时发出不安的低鸣,气息肉眼可见地萎靡下去。
宁音同样感受到了这股可怕的力量,她本就因为维持万魂幡而接近油尽灯枯,此刻更是雪上加霜,灵力如同脱缰野马,不受控制地向外逸散。
她试图吸收沧溟戒中的灵气,可那些灵气甫一入体,还未来得及纳入丹田,便同样不受控制地向外逸散,速度快得让她绝望。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为什么会这样……”
几乎在话音落下的同时,都城中,一具具原本无声倒伏的躯壳被这暗金光芒照耀之后,竟僵硬地,颤巍巍地,从废墟中爬了起来。
无数百姓的双眼变成了空洞的漆黑,皮肤下隐隐有暗金色的诡异纹路如同虫豸般蠕动,动作歪斜,却带着一股被阴邪之力驱动的力量。
“这是…t…”宁音瞳孔紧缩,握剑的手剧烈颤抖起来。
莫大山目眦欲裂,横刀挡在宁音身前。
然而,看着那些越来越近,面目空洞的傀儡,他握刀的手因为用力过度而颤抖,却无论如何也无法将刀锋对准这些都城百姓。
师云昭等人也瞬间陷入了巨大的困境与愤怒之中。
都城的百姓丧命于林重青阵法之下的有许多,但同样,被宁音强行收入万魂幡中的亦有许多。
“林重青!你连死人遗骸都不放过!”宁音气得声音发颤。
莫大山低吼一声,终究无法挥刀,只能用宽厚的刀身和盾牌奋力格挡。
但傀儡数量太多,阴冷的气息透过盾牌传来,让他气血翻腾,灵力流失更快,被推得连连后退,师云昭与司鹤羽亦是双目赤红,仅用剑身荡开,不敢用锋刃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