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说书先生刚喝完一口茶润喉,正准备开始下一段,就见一个穿着破旧、面色苍白却眼神清亮的小姑娘站到了人群前方,仰着头,毫无惧色地看向他,“先生,您方才讲的这个故事,精彩是精彩,不过——”
她顿了顿,成功地吸引了全场的注意,连那说书先生都挑了挑眉,放下茶碗,看着她。
“——关于凌霄仙君的传说,晚辈恰巧也听过一个,自觉比您方才讲的,还要曲折离奇,不知先生,可否容我在此,也讲上一段?若是讲得不好,任凭先生与各位乡亲父老笑话,若是侥幸还能入耳……”她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最后落回说书先生身上,“也算给这茶楼添点不一样的乐趣,如何?”
那说书先生先是一愣,随即乐了,捋了捋下巴上稀疏的胡子,上下打量了宁音几眼,见她虽然衣衫褴褛,但气度从容,眼神镇定,不似寻常村童怯场,便生了些看热闹的心思,哈哈一笑:“你这小丫头,口气倒不小!成啊!老夫在这苍南县说了十几年书,还没见过这么大胆的女娃娃,来来来,你讲!老夫倒要听听,你能讲出个什么花来,要是讲得好,老夫这碗里的赏钱,分你一半!”
围观的人群也来了兴趣,纷纷起哄:“小姑娘,快讲快讲!让我们也听听!”
宁音毫不怯场地走到桌前,清了清嗓子,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每一张好奇或是期待的脸。
“诸位乡亲,方才先生讲的,是仙君斩妖,晚辈要讲的,也是仙君除魔的故事,不过,地点不在西河村,而在更北边的苦寒之地,雪域冰原,作祟的也非狐妖,而是一头修行千年,能操控风雪幻化城池的冰魔!”
宁音语调随着讲t述的节奏起伏,她描绘雪域冰原的酷寒与荒凉,描绘冰魔制造的幻境如何吞噬旅人,冻结生灵,描绘当地修士如何屡战屡败、绝望求助……
直到,凌霄仙尊登场。
在她的讲述里,凌霄并非仅仅武力超群,更明察秋毫,心细如发,他如何识破冰魔利用人心恐惧制造幻境的伎俩,如何以身犯险,主动踏入幻境核心,在虚幻与真实的边缘与妖魔周旋斗智,又如何在关键时刻,以无上剑法勘破虚妄,一剑斩破幻境核心,诛杀冰雪邪祟……
故事自然是宁音现场杜撰拼凑的,但她讲述得极其投入,细节丰富,情绪饱满,将凌霄的冷静、智慧、果决与悲悯,刻画得入木三分,将斗法的凶险,幻境的诡谲,破局时的雷霆一击,渲染得惊心动魄。
茶楼内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宁音清越的讲述声。
原本等着看笑话的说书先生,也慢慢收起了戏谑的表情,眼神变得认真,围观的百姓更是完全被带入故事之中,时而因幻境的可怕而屏息,时而因凌霄的险境而揪心,时而因妖魔的奸诈而愤慨。
当宁音讲到凌霄最终一剑破开幻境,将千年冰魔彻底诛灭,救出被困生灵,而后如同传说中那般,不留姓名,只留下一道消逝于风雪中的白衣背影时,整个茶楼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紧接着——
“好——!!!”
“讲得太好了!”
“这才是凌霄仙尊该有的样子!”
“比刚才那个狐狸精的故事带劲多了!”
喝彩声、掌声,比之前说书先生的还要热烈数倍!更有那听得激动的汉子,直接解下钱袋,掏出铜钱就朝宁音脚边扔去:“赏!小姑娘讲得好!当赏!”
叮叮当当的铜钱落地声不绝于耳。
阿寄早已机灵地钻了过来,蹲在地上,小手飞快地将散落的铜钱一枚枚捡起,眼睛笑得眯成了缝。
一声极轻微的低笑声隐匿在人群中,一只修长、骨节分明的手,从身侧拥挤的人缝中极其自然地伸出,将一个沉甸甸的金元宝放在宁音面前的桌上。
与此同时,宁音腰间的引魂灯散发滢滢光芒。
不知是谁发现那锭金子。
“金……金子?!”
“天老爷!是金元宝!”
“谁给的?!”
“没看见谁给的啊。”
“定是……定是哪位路过的仙君,听了这小姑娘讲的故事,心中欢喜,赐下的赏钱啊!”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惊呼声,猜测声,羡慕的议论声几乎要掀翻茶楼的屋顶,无数道目光在宁音和周围的人群中急切地扫视,想要找出那位神秘之人。
宁音的心脏在那一刹那几乎停止了跳动。
她下意识看向腰间的引魂灯,微弱灯光滢滢。
她猛地冲出茶楼,不顾周围人群的推挤和喧哗,目光急速扫向四周,扫向茶楼门口,扫向街上熙攘的人流。
“宴寒舟!”情急之下,那个刻骨铭心的名字脱口而出!下一秒,她恨不得给自己脑子一下,“凌霄仙尊!是……是你吗?!”
然而,目光所及,只有一张张陌生惊愕的面孔。
街上人流如织,腰间引魂灯那昙花一现的微光,也已彻底平息,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她的幻觉。
只有掌心那锭金元宝,沉甸甸,冷冰冰,却又无比真实地存在着。
她紧紧握着那锭金子,惶然地站在茶楼门口沸腾的人群中央。
宴寒舟,是你吗?
第112章
阿寄将地上的铜板一个个捡起, 用前襟衣兜兜着,捡完抬头,才发现茶楼里早已没了宁音的身影。
他兜着铜板急不可耐地跑出茶楼四处张望, 就瞧见宁音站在茶楼前沉默地站着。
“阿姐!阿姐你看!好多钱!还有这个……这个亮晶晶的是什么?”阿寄费力地兜着前襟里满满的铜钱,小脸激动得通红, 终于注意到了宁音掌心里那抹截然不同的金色, 好奇地凑近, 眼睛瞪得溜圆, “是……是金子吗?阿姐,这是金子对不对?”
“阿寄, ”宁音回过神来,“把钱收好, 咱们……先离开这儿。”
她弯腰,快速地将阿寄兜里捧不住的铜钱揽进自己同样破旧的衣襟里, 然后紧紧牵住阿寄的手,正准备离开,却被人群堵了个正着。
刚才在茶楼听她说故事的百姓将她围住,脸上尽是既兴奋又好奇的表情, “小姑娘, 仙君真的赐你金子了吗?这可真是莫大的仙缘啊!能不能拿出来看看?或者, 能不能卖给我?我出双倍的价钱!”
宁音眉心紧皱,“我不卖。”
“双倍都不卖?这金子再怎样也只是金子……”
“不卖!我阿姐说了不卖你没听到吗?”阿寄挡在宁音面前,一把将那人狠狠推开。
那人猝不及防被推了一个踉跄,却也不恼,好笑地看着他,“嘿你这小家伙,知道双倍的金子多少钱吗你还不卖?都能在这县城里买处宅子了!”
“双倍?”有人嗤笑道:“小姑娘, 卖给我,我出三倍!”
“我出十倍!”一个衣着稍显体面的人拨开人群喊道。
人群瞬间骚动起来,更多的出价声此起彼伏,将宁音和阿寄里三层外三层围在中间。
看着四周激动的百姓,宁音一手紧攥着金子,另一只手将阿寄紧紧护在身后,就在她思索该怎么脱身之际,人群外传来一声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喊声。
“阿音——!阿寄——!你们两个跑哪去了?!”
是村长的声音!
宁音心头一松,立刻踮起脚尖,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用尽全力高声回应:“村长!村长我在这!我们在这里!”
村长从人群之外挤了进来,见到二人便数落道:“不是说好了吗?一个时辰后广场边大槐树下集合!所有人都在等你们俩,太阳都要下山了,路上还得两个时辰呢,耽误了时辰,夜里走山路,遇上野狼可咋办?赶紧的,跟我走!”
说着,就要伸手去拽宁音的胳膊,想把她拉出人群。
“哎哎哎!等等!等等!”那出价十倍的管事模样的人急忙拦住,“这位老丈,先别急走啊!这小姑娘手里有仙君赐的金子!我们正商量着买卖呢!您看……”
“卖什么?”村长眉头一拧,目光扫过说话的人,又看看宁音,“什么金子?仙君赐的?你们在说什么?”
“这位小姑娘刚才在这讲凌霄仙君的杀冰魔的故事,嘿!您猜怎么着?竟然被路过的仙君听到了,还赐了她一锭金子呢!”
“嘿!您还不知道呢?”旁边立刻有热心的围观者七嘴八舌地补充,“这小姑娘刚才在茶楼里,讲凌霄仙君大战冰魔的故事,讲得那叫一个精彩!正巧被路过的仙君听到了!仙君一高兴,就赐了她一锭金元宝!我们大伙儿都亲眼瞧见了!金光闪闪的!”
村长看向宁音,“果真如此?”
宁音迎着他的目光,没有立刻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将唇抿得更紧了。
村长见她这般情状,心中已然明了。
他不再多问,重新板起脸,对着周围的人群拱了拱手,声音洪亮道:“各位乡亲,各位老爷!承蒙大家看得起,不过,这金子不金子的,是老朽村里孩子的事,天色已晚,我们还得赶几十里山路回村,实在耽搁不起,若是仙君真赐了缘法,那自然是我家孩子的造化,但这买卖之事……就免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