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小院门外,阿寄深吸了几口气,努力让发软的手脚恢复些力气,随后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卷起被血浸透的裤腿。
伤口比想象中深,皮肉翻卷,边缘泛白,还在往外渗着血丝。
他撕下里衣相对干净的一角,忍着疼,紧紧缠在小腿伤口上,又抓了把路边的干土,胡乱抹在裤腿外面染血最重的地方,搓了搓,让颜色看起来不那么扎眼。
做完这些,他拍了拍身上沾的灰土和草屑,又用力揉了揉脸,想让僵硬的表情放松些,这才直起身,深吸一口气,推开小院的木门。
“吱呀——”
宁音正站在院子里,背对着他,听见声响,她转过身。
“阿姐,你知道我刚才在回来的路上遇到什么了吗……”他刚想将刚才自己在路上遇到饿狼的事轻描淡写说出口,话还未说完,便敏锐感知到宁音情绪不对,“阿姐,你怎么一个人站在院子里?夜里风凉。”
宁音脸上没有往日温柔和煦,眉眼间满是愁绪,“怎么这么晚才回?”
“先生多留了我一会儿,讲了讲乡试文章要注意的地方。”阿寄愣了片刻,垂下眼,感受到宁音情绪的异常,没有将未完的话说出口,避开她的视线,脚步如常地往堂屋走,“对了,仙君呢?”
“在屋里。”宁音跟在他身后,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他走路时那条微微有些滞涩的腿,“腿怎么了?”
阿寄腿一怔,若无其事道:“回来太晚了,路上没留意摔了一跤,不碍事。”
说罢,他走进堂屋。
凌霄正坐在桌边不语。
阿寄看了眼屋外的宁音,又看了眼不说话的凌霄,气氛尴尬,不知发生了何事。
“仙君,”阿寄站定,“我今日去学堂时,遇到一位仙子,她自称华阳,她说……她已经知晓了这里的事,让您不必过于忧心,他们会设法。”
凌霄颔首,心中了然,“我知晓了,多谢。”
“那……我先回房了。”阿寄说着,转身朝西厢房走去。
关上门,插好门栓,他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才敢让一直紧绷的肩膀垮下来。
他摸黑走到床边,从床底拖出那个阿姐给他备着的小药箱,里面是些常见的止血药粉,他就着窗纸t透进的微弱天光,卷起裤腿,解开那临时捆扎的已被血浸透的布条。
伤口暴露在空气里,狰狞地翻着。
他倒吸一口冷气,从药瓶里抖出些褐色的药粉,均匀撒在伤处。
药粉沾血的瞬间,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他死死咬住下唇,没让自己哼出声,然后用干净的布条,一圈一圈,仔细地包扎好。
今日阿姐看起来很是心烦,他这不过是一点小伤,他不想让阿姐看见,平白担心。
第122章
夜色像浓得化不开的墨, 沉沉地泼进屋里。
阿寄把自己裹在厚厚的被子里,只觉得浑身骨头缝里都往外冒热气,额头的汗一层层往外渗, 浸湿了鬓角,又凉涔涔地贴着皮肤, 烫得他神智昏沉。
眼皮重得抬不起来, 眼前天旋地转, 一会儿是先生案头摇曳的烛火, 一会儿是林间那抹烟雾般的影子,他想喊阿姐, 喉咙却像被炭火燎过,干涩刺痛, 挤不出半点声音。
他迷迷糊糊地想,村里老人说过, 有些急症来得凶,去得也快,熬不过去……人就没了。
他是不是……也要死了?
这个念头穆然出现,像根针扎进昏沉的意识里, 清醒了一瞬, 他费力动了动手指, 想抓住什么,指尖却只碰到冰凉粗糙的床板。
窗外,更漏声遥遥传来,已是子时。
同一片夜色下,村西头的山脚。
凌霄独自一人站在那片白日里奶牛受惊的地方。
夜风穿过山林,带起一片簌簌仿佛窃窃私语的声响,他闭上眼, 庞大神识如浪潮般丝丝缕缕铺展,顿时笼罩整片山丘。
风中有惊鸟掠过枯枝的振翅声,有松鼠在落叶下窸窣穿行的细响,有远处溪涧潺潺的水音。草木的生机、泥土的潮气、夜露的微凉……
看起来,整片山头并无什么奇怪之处,也许正是因为如此寻常,凌霄心中才会越发不安。
他睁开眼,片刻后,转身朝村头走去,在阵法与外界交汇处,指尖在虚空中轻划,一点极淡的灵光没入夜色,如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
“华阳。”他以神识传音。
“大哥?”华阳的声音很快在阵法另一端响起,带着些许焦灼,“你那边怎么样了?一直没传来音讯,我和二哥都快急死了!”
“小林村之事,你们可曾对外遮掩?”
“放心,我已同此地县令打过招呼,言明此事乃修行界纷争,凡人官府不必插手,更不许上报。”华阳有些许担忧,“可这事瞒不了太久,这两日家主和长老们已传讯询问数次,问我为何联系不上你,大哥,赤火那边……”
“还需两日。”凌霄声音平稳,“他体内的凶煞之气经过琉璃的压制已削弱了许多,两日内当可彻底镇压,这两日,无论如何,不能将此地实情外泄,更不能让家主长老们知晓,否则,赤火和琉璃只怕性命不保。”
“我明白。”华阳语气郑重,“二哥方才已去附近查探阵法外围的灵力波动,他说……此阵似乎有松动迹象?”
凌霄目光微凝:“何处松动?”
“说不清,只是阵法边缘的灵力流转,比昨日滞涩了些许。”华阳顿了顿,“大哥,可是阵内出了什么变故?”
凌霄沉默一瞬:“此事我会查明,你稳住外界即可,另外,有件事需谢寰亲自去办。”
凌霄望向夜色中那座沉默的山峦,“小林村附近这座后山,我暂时参不透其中关窍,你传讯于他,让他即刻回九天剑阁一趟,调阅此地百年内所有地理志异和封印记载,但切记,此事绝不可让第三人知晓。””
“好,我这就去传讯给他!”华阳应下,灵光那端传来她匆匆离去的脚步声。
传音中断。
凌霄独自站在村界边缘,夜风掀起他衣摆一角,回身望向那片在夜色中只余轮廓的房舍,目光在宁音家小院的方向停留片刻,这才转身,悄无声息融进更深的黑暗里。
—
天光透过窗纸,朦朦胧胧地洒进屋里。
“阿寄!起床了!”
宁音的喊声仿佛从极遥远的地方传来,却猛地扎进阿寄昏沉的梦境里。
他一个激灵睁开眼,第一反应是去摸自己小腿,昨晚那里疼得像要裂开,可现在……他愣住,急忙解开缠绕的布条。
昨晚还狰狞外翻血肉模糊的伤口,此刻竟然平滑如初,连一点受过伤的痕迹也不曾留下,仿佛昨晚的一切都不曾发生过。
他难以置信的用手指摸了摸,这感觉太过真实,反倒让他有些不敢相信,他跳下床,在地上用力蹦了几下,腿脚利索,半点不适也无。
怎么回事?
他僵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昨晚那烧得他神智模糊的剧痛,那觉得自己快要死了的窒息感……难道只是一场噩梦?
可那疼痛实实在在,他记得清清楚楚,怎么可能是假的。
他抬手,狠狠捏了自己脸颊一把。
“嘶——”
刺痛传来。
或许,不是梦。
他真的……一夜之间,莫名地好了。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冲上心头,他又惊又怕,猛地冲出房间,赤着脚奔进灶房。
宁音正背对着他,费力地和着盆里一团不成形的面糊,听见动静回过头,被他这冒失样子吓了一跳,手里舀面粉的木勺差点掉地上。
“阿姐!”阿寄声音发紧。
“今天你生辰,我就不骂你了。”宁音没好气地瞪他一眼,转过身继续折腾那团面,“赶紧洗把脸去,头发跟鸡窝似的。”
“阿姐,你在给我做什么好吃的?”阿寄凑过去,眼睛盯着盆里那团糊状物。
“待会你就知道了。”宁音觉得丢人,护着那盆里头的东西不给他看,“赶紧去洗脸!”
阿寄这才注意到,阿姐眼下是淡淡的青黑,一看就知道没有睡好,头发也只是随手挽了个松松的髻,几缕碎发垂在颊边,灶台上摆着几个空碗,里面残留着些乳白色的牛奶,还有一罐见了底的粗糖。
没睡好的阿姐最可怕了。
他乖乖应了声,转身去井台边洗漱。
冰凉井水扑在脸上,昨夜那种濒死的灼热感恍如隔世,他撩起水,看着水面倒影里自己尚且稚气的脸,又忍不住撩起裤腿,摸了摸小腿。
真的……好了。
灶房里,宁音正对着盆里那团第无数次失败的面饼发呆。
面粉、鸡蛋、糖、油,还有那点好不容易挤出来的牛奶……所有东西混在一起,却被她蒸成了眼前这坨又腥又湿乎乎的面饼。
她叹了口气,把手里的木勺扔进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