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霄嘴唇微抿,没有出声。
“不知仙君手中,除了妖魔的血,可也曾沾过……无辜凡人的性命与鲜血。”
凌霄依旧沉默。
“当你与那些妖魔缠斗时,神通波及,剑气纵横,可曾留意过……那些因你斗法余波而倒塌的房屋,那些来不及逃,甚至根本无处可逃的凡人?”
宁音喉咙发紧,艰涩地替凌霄辩解,声音却没什么底气:“想要……想要彻底铲除妖魔,守护更多人的和平,一些……一些牺牲,或许……不可避免。”
“是啊,不可避免。”先生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满是苍凉的嘲讽与深切的痛苦,“当年,我也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安慰自己的。”
他的目光变得悠远,仿佛看到了某个火光冲天的夜晚,“许多年前,我跟随宗门前往一处出现妖兽的镇子斩妖除魔,清水镇,一百四十七条人命……葬身火海,大部分,不是死于妖魔之手,而是死于……我们与妖兽斗法时的真火,剑气,崩塌的屋梁瓦砾。”
“事后,那妖兽的皮毛内丹,在黑市卖出了天价,我们一行人,因斩妖除魔、为民除害,得到了宗门嘉奖,可没有一个人,提起清水镇那一百四十七条……冤魂。”
“这就是修仙世界,光鲜亮丽,仗剑天涯的背后……视凡人如草芥,神通之下,皆是蝼蚁。”
“我厌烦了这个世界。”
先生的目光落到阿寄沉睡的侧脸上,眼神无比复杂,“这个孩子,聪明,善良,对世间万物都怀着最干净的好奇与善意,我将后半生所有的心血与期望,都倾注在了他身上,看到他犹豫不决的模样,像极了当年那个在科举与修仙间选择了后者的自己,我所做一切,是希望他……不要重复我当年错误的老路,更不要靠近那个……将人命轻贱如尘的世界。”
“我不是在害他。”
“我是在救他。”
宁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驳斥,想怒吼,可所有的话语都堵在喉咙里,重如千斤,最终只化作一片无言的沉默。
她拖着沉重的脚步,慢慢走到阿寄身边,伸出手,很轻很轻地拍了拍弟弟单薄的后背。
阿寄毫无反应。
凌霄上前,沉默将少年从冰冷坚硬的木桌上扶起,将他背到背上。
阿寄的头无力地垂落在凌霄肩侧,面色是一种不正常的苍白。
临出门前,宁音停下脚步,扶着粗糙的门框,再三犹豫,挣扎,终究还是侧过半边身子,没有回头,声音压得低低的:“此处后山有妖魔,不多时会有宗门前来除妖,您……跟我们一块儿走吧,离开这儿。”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的叹息。
“不必了,从我踏进小林村的那天起,我就再也没想过离开这里。”
“我叫沈砚,曾居天榜五十,也曾于秋闱夺魁,我曾诛杀无数妖魔,也有无数凡人因我而死。”
“我身上背着的一百四十七条人命,今日,或许……终于能给他们一个迟来的交代。”
他的目光越过宁音的肩膀,落在了凌霄背上那个昏迷的少年身上,“重青,盼你……脚踏实地,莫失本心,亦不负……青云之志。”
沈砚的声音随着晨风,在空旷的学堂里渐行渐远,也渐行渐轻,最终消散在门外越来越亮的金色阳光里,再无踪迹。
回村的路上,天色已大亮,霄背着阿寄,步伐沉稳,宁音默默跟在身侧,心乱如麻。
凌霄忽然停下脚步。
“怎么了?”
凌霄微微偏过头,看向自己肩头月白的衣料上,无声无息地晕开了一小片湿漉漉的痕迹。
宁音这才惊觉,阿寄一直紧闭的双眼眉睫早已湿透,而t他紧贴着凌霄肩膀的侧脸,泪水正源源不断地安静地淌下,浸透了那层单薄的衣料。
“阿寄……”宁音的声音发颤。
阿寄睁开通红的双眼,缓缓从凌霄身上下来。
“你都听到了?”
阿寄的嘴唇动了动,却没能发出声音。
良久。
“其实……”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干涩,“先生若是直接和我说,他希望我能放弃修仙,安心去考取功名,走那条他认定的安稳的路……我会答应他的,我一定会答应的。”
“但我心里却比谁都清楚,若我真是打从心底里这么想,心甘情愿这么选,那我此刻,就不会这么难过。”
“阿姐,我是个……虚伪的人。”
看着阿寄脸上那无声汹涌的泪水,宁音将他拥入怀里,“不是的,你难过,不是因为没了灵根,无缘仙途,你难过的是……先生的欺骗,先生的为你好,却唯独剥夺了你选择权的……所作所为。”
“阿寄,别恨他,不要去恨他,他也只是一个……偏执的可怜人。”
第131章
“先生教导我十年, ”阿寄抬起头,眼眶红肿得厉害,眼底布满了血丝, 可那双眼睛里除了深重的疲惫与痛楚,却寻不到一丝恨意, “我不会恨他。”
看着弟弟那双澄澈的眼睛, 宁音心头那根紧绷到极致的弦, 终于稍稍一松, 一股酸涩的热意涌上鼻腔,用力握了握阿寄冰凉的手。
倏然间, 破空之声尖锐地撕裂了清晨尚且宁静的空气。
三人抬头,只见数道凛冽刺目的剑光, 如流星赶月,自北方天际疾掠而来, 在小林村上空稍作盘旋,便齐齐转向,径直朝着村东后山方向纵横射去,凌厉的剑气余波扫过丛林, 惊起林中惊鸟无数。
“这是……”
凌霄一直凝望天际的脸色微沉, “宗门的人到了……不能再耽搁了, 立刻走!”
几人不再迟疑,转身便朝着祠堂方向疾奔而去。
祠堂里,村民们正焦急地引颈张望,待看到他们身影出现,顿时骚动起来。
“来了来了!阿音他们回来了!”
“阿寄!你这孩子跑哪去了?可担心死你阿姐和我们了!”慧娘婶子拍着胸口,眼圈也是红的。
阿寄脸色苍白如纸,低声道:“我……去学堂了。”
“学堂?先生呢?你没和先生一起?”
阿寄抿紧了嘴唇, 垂下眼帘,没有说话。
周围的村民们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方才稍缓的气氛,再次凝滞下来。
宁音压下翻腾的心绪,转身对阿寄温声道:“阿寄,你先去那边歇着,别的事,稍后再说。”
“嗯。”阿寄低低应了一声,独自朝着祠堂一处僻静角落走去。
一路走来,他的腿早已疼得不行,右腿几乎不敢着力,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走到角落,他背靠着冰冷的砖墙缓缓滑坐在地,喘息片刻,才颤抖着手,将右腿的裤管一点点往上卷起。
卷至小腿上方,顿时僵住。
只见小腿肚的位置,赫然显现出一道狰狞可怖的伤口,翻卷的血肉成了深紫黑色,边缘隐隐有活物般的黑气在缓慢蠕动,与周围完好的皮肤界限模糊,看着便觉一阵钻心的寒意与剧痛扑面而来。
这正是那日散学路上,林间恶狼扑咬留下的伤。
当时这伤口迅速愈合消失,他曾暗自庆幸,可如今,竟然以更加狰狞凶恶的面目,重新浮现出来。
阿寄死死盯着那圈黑气萦绕的伤口,脸色苍白。
天空一声震响,一道恢宏璀璨的金色光柱倾泻而下,将一片浩大而复杂的金色符文虚影,映照在整片小林村乃至后山上空。
符文流转,散发出古老而威严的压迫感,令人望之生畏。
从祠堂天井处漏下的金光,照亮了村民们惊恐万状的脸。
“大哥!”华阳从祠堂门外快步走进,径直来到凌霄身侧,身后跟着面色沉凝的谢寰。
华阳压低声音,语速极快:“三长老已经到了,就在上面,阵法已经布下。”
谢寰看向凌霄,眉宇间带着一丝愧色与焦灼:“大哥,古籍的事……我没办好,刚拿到典籍便触发了禁制,惊动了值守长老。”
凌霄抬手止住他后面的话,沉声道:“此事不怪你,归墟牵扯太大,相关古籍自有最高级别的防护禁制,你们几人留在此地,务必看顾好百姓,安抚人心,我去与三长老谈。”
说罢将手中琉璃羽雀的内丹交给华阳后走出祠堂,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外刺目的金光与符文辉映之中。
望着凌霄离去的背影,华阳脸色少见地凝重起来,低声对谢寰道:“三长老那古板严厉的性子……能说通吗?”
谢寰绷着脸:“总要一试。”
华阳瞥他一眼,还是忍不住低声埋怨:“都怪你,大哥交代这么要紧的事,让你去查点典籍都能出纰漏。”
“……大哥都说了不怪我。”谢寰眉头拧紧,“我怎么知道那卷《九霄地脉考》是封存于禁库最里层的禁书?刚翻开两页,禁制就被触发,值守长老瞬间到场,紧接着大长老、掌门甚至家主都被惊动了……那种情形下,我能撒谎说只是胡乱翻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