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不敢深想,更不敢告诉任何人。
“全村的人……只有我身上……有这种归墟的气息,是吗?”阿寄抬起头,目光越过凌霄的肩膀,望向不远处失魂落魄的宁音,轻声问。
宁音的嘴唇颤抖着,用了极大的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个破碎的音节:“……是。”
阿寄望着她,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容虚弱,苍白,却奇异地带着一点如释重负的轻松。
“还好,只有我一个人,阿姐,幸好……你没事。”
“阿寄……”
“阿姐,华阳仙子说过的,我都记住了,我知道归墟……很厉害,能吞噬一切,毁灭一切,甚至……能将九霄都毁之一炬。”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平稳些,“你放心,我虽然……没有了灵根,不能像你写的那些话本里的仙君侠客一样,御剑飞天,行侠仗义,斩妖除魔,但我知道,现在我该怎么做。”
他转过头,目光清澈地看向凌霄,“仙君,请您……带我阿姐走吧。”
“阿姐,对不起,我说要考取功名,让你过上好日子的,看来要食言了,不过,若是没有我这个拖油瓶,阿姐你早就过上好日子了。”
“不过,正好,阿姐,下辈子,我就不当你弟弟了,我当你的哥哥,我养你,让你过好日子。”
曾经过往在眼前流转,看着面前自己一手带大的孩子,宁音再也忍不住,什么林重青,什么归墟之地,什么千年后,她现在只知道,这是她弟弟,是她一手养大的弟弟,她弟弟现在是无辜的!
不知哪来的力气,宁音不管不顾地扑过去。
凌霄的动作却比她更快,长臂一伸,铁箍般牢牢拦住了宁音,将她半抱半拖控制住。
“凌霄!你放开我!你有办法的对不对?你肯定有办法的!你可是凌霄仙君!你是天榜第一!你是凌家的少主!你那么厉害!你还是千年来唯一一个……你救救t他!凌霄,我求求你,救救他!你什么都能做到的,对不对?!”
但无论她如何嘶喊,如何哀求,如何挣扎,凌霄却只是硬着心肠,手臂稳如磐石,半抱半拖地将她往祠堂门口带去。
“凌霄……你放开我!凌霄……宴寒舟!”绝望到极致,宁音猛地喊出了那个深埋于心的名字,崩溃地高喊道:“宴寒舟!你出来!你救救他!宴寒舟——!”
哭喊声在空旷的祠堂里回荡,又随着她被强行带离,越来越远,渐渐微弱,终至不闻。
祠堂内重归死寂。
阿寄强撑了许久的情绪,终于再也按捺不住。
他微微仰起头,泪水顺着眼角滑落,他靠着冰冷粗糙的砖墙,目光望向祠堂天井上方那片被金色阵法光芒笼罩的天空。
晨光透过古老的窗棂,在他尚且稚嫩的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这一刻,他突然……好想回家。
回到那个和阿姐一起生活了十五年,有灶火的温度,有饭菜香气,虽简陋却温暖的院子。
他扶着冰冷刺骨的砖墙,用尽全身力气,一点一点,艰难朝着祠堂大门外,一步一步,缓缓走去。
距离祠堂约三里外的一处背风小山头,小林村的村民们暂时被安置在此。
一道凌厉的破空之声由远及近,剑光敛去,三长老的身影御剑而至,目光如电,缓缓扫过在场所有惊惶未定的小林村村民,眉头几不可察地蹙紧,立刻有随行弟子上前,低声向他禀报情况。
当三长老那冰冷审视的目光扫过人群,最终落在被凌霄制住的宁音身上时,宁音浑身一颤,倏地明白了什么。
那目光里,没有探究,没有怜悯,只有绝对冷静与考量。
“仙君,”她忽然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奇异般地平静下来,“你相信吗?阿寄……不会死。”
凌霄霍然转头看她。
宁音迎着他惊疑不定的目光,轻轻扯了扯嘴角,“我们……还会再见的。”
还未等凌霄做出任何反应,宁音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挣脱了他因惊愕而略微松懈的手臂,转身,朝着不远处那层将小林村与外界隐隐隔开的阵法边缘,用尽全身力气跑去!
几乎与此同时,山头上的三长老眉心紧拧,冰冷的目光扫过下方那群茫然无措的凡人,眼中厉色一闪,不再有丝毫犹豫,苍老却蕴含着无尽威严的声音顿时响彻山野:“布阵——!”
“一个不留!”
第133章
宁音朝着阵法边缘狂奔。
脚下跌撞, 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和自己粗重的喘息,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身后传来三长老冰冷无情的敕令, 村民惊慌的哭喊,还有不知谁一声急促的“阿音姑娘——!”的惊呼。
她全都听不见了。
眼里只有前方那片扭曲的阵法光幕, 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阿寄。
她终于冲回祠堂, 空旷的厅堂里空无一人
阿寄呢?
他去哪儿了?
宁音原地转了一圈, 目光扫过每一个可能藏人的角落,空空如也。
回家了吗?
对, 一定是回家了。
只有那个地方,才是他此刻唯一会去, 也唯一想去的地方。
她转身冲出祠堂大门,将身后越来越近的肃杀气息和天空中隐约成型的阵法光芒都抛在脑后。
远远地, 她看到了自家小院的轮廓。
天工坊的匠师们手艺惊人,房屋主体已然立起,新木材的清香在夜风里飘散。
院门虚掩着,露出窄窄一道缝。
宁音一把推开院门。
院子里堆着整齐的木料和工具, 堂屋的门半开着, 里面没有点灯, 有些暗。
她放轻了脚步走过去,手按在门板上,顿了顿,才缓缓推开。
阳光争先恐后地涌入,照亮了堂屋大半。
阿寄果然在那里。
他端端正正地坐在堂屋正中那张旧木桌旁,背挺得笔直,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脸也仔细洗过了,身上穿着今年生辰时给他做的那件长衫,料子不算顶好,但干干净净,熨得平平整整,连袖口的折痕都一丝不苟。
除了脸色苍白,嘴唇没有半点血色,他看起来……就像个收拾妥当,准备出门访友或赴考的斯文少年。
听到推门声和脚步声,阿寄浑身一颤,猛地抬起头。
逆光站在门口的宁音,身影被阳光拉得很长。
阿寄呆愣愣地看着,似乎没反应过来。
片刻后,那层强撑出来的镇定,从眼底,寸寸碎裂。
眼眶瞬间就红了,嘴唇不受控制,抖得厉害,想开口喊一声“阿姐”,却只从喉咙里挤出一点破碎的气音,大颗大颗滚烫的眼泪从眼眶涌出。
“阿姐……你……你怎么来了?你回来干什么?”他像是突然惊醒,手忙脚乱撑着桌子站起来,声音里带了哭腔和焦急,“你快走啊!别管我!快走!”
他起身想冲过来把宁音推出去,可脚刚迈出半步,又怕自己身上的归墟秽气沾染到她,硬生生钉在原地,只一遍遍催促,眼泪流得更凶:“阿姐!你走!赶紧走!别待在这儿!”
宁音的心像被那滚烫的眼泪灼穿,她反手轻轻合上房门,将门外那个喧嚣肃杀的世界暂时关在外面。
午后的阳光被门板滤去大半,屋子里显得安静荫凉。
她走到桌边,在他对面的凳子上坐下。
“嗯,回来了。”她的声音很平静,目光落在他泪痕交错满是惊惶的脸上,“现在阿姐回来了,不高兴吗?”
阿寄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他猛地低下头,不想让她看见自己狼狈失控的模样,肩膀却抑制不住地微微起伏,“对不起,阿姐……我……我没用……当初,我该早点告诉你的……或许,或许就不会……不会弄成今天这样……你快走吧,算我求你了……我不想……不能再连累你了……”
“什么连累不连累的,你是我弟弟,我怎么能留你一个人在这……”
“阿姐!”阿寄忽然抬起头,“我知道你对我好!从小到大,你都护着我!可是……你不该待在这里!你是无辜的!你不应该被卷进来!你不是跟我说过吗?以后想去外面看看,想看看九霄大陆到底是什么样子,还想见识那些传说中的仙山宗门……都是因为我……才让你一直困在这个小林村,哪儿也去不了……”
他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哑,“阿姐,没有我这个累赘……你以后,想去哪儿,就能去哪儿了……”
“累赘?谁告诉你你是累赘?”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极细微的颤意。
“阿寄,你听好了。”
“你是我弟弟。”
“从来都不是什么累赘。”
“阿姐……”阿寄喃喃,有一瞬间几乎要沉溺在这毫无条件的温暖话语里,但很快,冰冷的现实将他浇醒,眼底掠过一丝近乎疯狂的决绝,猛地转身,大步冲到门口,一把拉开刚刚合拢的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