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被推开了。
吱呀一声,老旧的门轴在寂静里格外刺耳。
脚步声踏进院子,有人打了个哈欠,有人骂了一句山路难走,有人问有没有带干粮。
宁音缓缓站起来,身形一晃掠到窗边,透过窗纸的破洞往外望去。
月光不知什么时候出来了,稀薄的银辉洒在院子里,照出五个人的轮廓。
四个男人,一个女人,穿的应该不是什么宗门弟子的服侍,修为不高,不过刚入门的筑基修为,几人背着包袱,腰里别着刀剑,风尘仆仆,一副常年在外奔波,刀口舔血的江湖散修模样。
“说真的,”那个粗哑嗓音的男人一屁股坐在院中的石墩上,“咱们这么瞎转悠,真能撞上那俩?”
“撞不上也得撞。”答话的是那个女人,声音低哑,透着一股精干,“缉捕令都贴到咱们老家门口了,一千颗上品灵石,还有玄天剑宗的功法,这买卖,整个九霄的散修都在抢。”
“抢有什么用?”另一个男人开口,闷声闷气的,“听说北边那伙人昨天摸到一个山洞,以为是那俩,结果里头是头修炼了几百年的大妖,差点没把命搭进去。”
有人笑出声,“大妖?哈哈哈哈,那伙人也太他娘的点背了。”
“你笑什么?”粗哑嗓音瞪他一眼,“咱不也一样?在这破山沟里转了两天,连根毛都没看见,咱们不比他们还点背?”
“我还是有些担心,”那个闷声闷气的男人忽然压低声音,“那两人,一个是玄天剑宗的真传弟子,一个是凌霄仙君,咱们能行吗?”
“怎么不行?咱们几个虽然修为不高,但凌霄如今只是废人一个,有什么好怕的。”
“就是!”瘦高个满不在乎地又啃了口干粮,“就冲着那些赏金,值得咱们搏一搏!”
“话虽如此,但咱真撞上了,可得小心点,那女的能从天刑台上把人劫走,肯定有几分本事,别阴沟里翻船。”
“有什么本事?”瘦高个不服气,“告示上写了,那女的也是重伤,咱五个人,还拿不下一个重伤的娘们儿?”
宁音垂下眼睫,眼底寒芒尽显。
“行了行了,都别吵吵了。”女人打断他们,“今晚就在这儿歇了,明天一早继续搜,那俩人都受伤了,跑不远,肯定还在这片山里,咱沿着山脚往东搜,那边有几个村子,说不定能打听到什么。”
“行。”粗哑嗓音站起身,“那进屋看看,这院子就一间屋子吧?”
宁音冷静听着。
一千颗上品灵石,玄天剑宗的功法,这笔悬赏足以让无数人铤而走险。
这样的诱惑,会有多少人动心?这四个,只是第一批,还会有第二批,第三批,无数批。
她不可能一直躲,而且,也不一定能躲得掉。
她缓步走到窗边,将那扇破损的木质支摘窗,无声地推开一条狭窄的缝隙,清冷的月光立刻流淌进来,照亮了院子里那四个正准备朝堂屋走来的身影。
宁音没有说话,手却按上剑柄。
“锃——”
一声清越悠长的剑鸣,在这死寂的院落里骤然响起。
光华剑缓缓出鞘,剑身雪亮,映出她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的脸,也映出那双眼睛里深不见底的平静。
她抬起剑。
一道雪亮的光,自堂屋深处的黑暗中刺出。
一人只觉颈间一凉,随即温热的液体喷涌而出,堵住了他所有的惊呼,他瞪大眼睛,双手徒劳地捂住脖子,嗬嗬作响地倒了下去,砸起一片尘土。
“老三?!”惊呼骤起,“谁?!谁在那!出来!”
剩余四人瞬间炸开,本能拔出手中兵刃。
宁音的身影已从黑暗里完全走出,她脸色苍白如纸,唯有握剑的手稳如磐石,脚步一错,人已如鬼魅般滑向那挥锤砸来的汉子,铜锤势大力沉,雪亮的剑锋不闪不避,精准刺入男子手腕。
“嗤啦”一声,利刃割破皮肉,汉子惨嚎一声,铜锤脱手甩飞在地,他另一只手刚捂住喷血的手腕,那点雪亮剑尖已如毒蛇吐信,点在了他的喉结上,轻轻一送,第二具尸体轰然倒地。
“一起上!宰了她!”女子尖叫一声,与那矮胖男人一左一右扑上,短刃划向宁音肋下,长刀劈向她肩头,瘦高个也嘶喊着从侧面刺来一剑。
宁音没有退,侧身让过刀锋最盛处,肩头被长刀划过,血渍顿时洇开,她却恍若未觉,手腕翻转,剑身贴着长刀,毒蛇般钻入矮胖男人的胸膛。
矮胖男人双眼凸出,不敢置信地低头看着没入心口的剑锋。
宁音抽剑,带出一蓬血雨,顺势荡开侧面刺来的铁剑。
就在这瞬息之间,那女子的短刃已至宁音腰侧。
宁音猛地转身,剑随身走,铛的一声,短刃被击飞一柄,另一柄在宁音腰侧划开一道不深不浅的血口。
女子还想变招,那弧光却毫不停滞,在她颈间一闪而过。
女子的动作僵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有血沫涌出。
她缓缓跪倒,扑在尘埃里。
最后只剩那个瘦高个的男子,他颤抖的手握着剑,惊恐的目光中看到那个浑身浴血、脸色惨白如鬼的女人,正提着那柄滴血的长剑,一步步向他走来。
“别……别杀我……我走……我这就走……”瘦高个崩溃丢下铁剑,踉跄后退。
宁音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说话,她只是抬起剑,剑尖指向他。
瘦高个转身想跑,脚下却被同伴的尸体一绊,摔倒在地,他惊恐回头。
剑光落下,干脆利落。
院子里静下来。
五具倒在地上的尸体,鲜血从他们身下洇开,血腥气蔓延。
宁音拄着剑站在血泊中,她身上旧衣染红了大半,肩头,腰侧的新伤还在渗血,垂眸看着脚下这些已经冰冷的贪婪面孔,脸上依旧t没有什么表情。
她看了很久,才拖着仿佛灌了铅的腿,一步一步,踩着粘稠的血污,走回里间。
凌霄依旧躺在那里,一动不动,连呼吸的起伏都几乎看不见,刚才那些人声、刀剑声、惨叫声,他一样也听不见。
宁音在床沿慢慢坐下,将光华剑横于膝上,用衣袖内侧慢慢擦拭剑刃,直到那雪亮的锋刃上再也看不到一丝污迹,重新映出一张苍白染血的脸颊。
她这才发现自己脸上也溅了血。
她停了擦剑的手,转而用那已经染红的袖口,用力擦过自己的脸颊,一遍又一遍,直到皮肤上的血迹终于消失,只留下一片通红的痕迹。
第141章
阿槿回来时, 日头已有些偏西。
推开门,阿槿猛地刹住脚步,嘴里还哼着半截不成调的山野小曲戛然而止, 她瞪大眼睛,目光飞快地从一具尸体扫到另一具, 脸上惯有的机灵笑容瞬间落下。
院子里, 从五具尸体身上流出的暗褐色血迹浸透了石板缝里的枯草, 空气里弥漫的血腥味尚未完全散去。
好在阿槿走南闯北这么些年, 什么没见过,只是呼吸明显重了几分, 定了定神,绕过那些刺目的血迹走进屋内。
屋里光线昏暗, 宁音正坐在床边的矮凳上,低头用一块干净的布擦拭着剑身。
听到脚步声, 她头也没抬。
阿槿在门口站了片刻,清了清嗓子,“外面……那些人……”
宁音抬眼,眼神异常平静, “怕了?我说过的, 我们是被各大宗门联手追杀的亡命之徒, 你若是现在后悔,觉得这买卖烫手,可以立刻离开,走出这个门,我就当从未见过你。”
阿槿走到桌边,“我是想说,外面那些人, 你杀了也就杀了,但不能就任由他们摆在那儿啊,”她皱了皱鼻子,“这天渐渐热了,放上两天,臭了怎么办?引来别的麻烦不说,这地方咱们还得住呢。”
宁音看着她,低声道:“我会处理好的,你今天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你上次托我打听的那事儿,有点眉目了。”
宁音擦剑的手一顿。
阿槿从怀里掏出一卷边角磨损的粗皮地图,在桌上小心摊开。
地图上线条简陋,山川河流只用简单的墨迹勾勒,指向地图西北方向,“我有个常年在西北边跑的兄弟,他说大概七八年前,他跟着商队穿山越岭时,远远瞧见过那么一座山。”
她的手指顺着一条代表大江的粗曲线往北移动,越过一个墨点标注的城池,又翻过两座用简单三角形表示的山峦,最终落在一片空白区域的边缘。
“中州往北,过了这条沧澜江,再翻两座无名山,那片地界人烟稀少。”阿槿的声音不自觉地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叙述秘闻的慎重,“那山……当地人好像就叫它剑峰。”
“我那兄弟说,那山远看,确实像一把剑尖朝下的剑插在地上,陡得很,云雾老是绕着山腰,看不太真切山顶,但他说那地方邪性,附近林子深,听说有厉害妖兽盘踞,等闲人不敢靠近,而且……”阿槿片刻,“那片地界,往大了说,算是青云宗的势力范围边缘,青云宗虽不是追你们最紧的,但你若在那里现身,只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