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线人家[年代]_骊偃【完结】(47)

  “你放屁!老大十岁就进了部队,是队里的小通讯员,身体素质几个谢稷都比不过。”

  “是,他身体素质好,可飞行员光考这点吗?不考抗眩晕?不考抗载荷能力?不考平衡协调性……”

  “训练计划做得再好,”谢建勋嘴硬道,“也得老大有毅力,能坚持下来,不是吗?”

  “是是是,你的老大最好,老二也是你的心头宝,就我们小三活该,生下来就不得不托给老乡抚养,几岁了,好不容易找回来,亲爹是这个看不惯,那个瞧不上,嫌他软弱,怕血怕死人怕残肢,嫌他心眼活,张嘴就骂他是当汉奸的料……”葛丽云说着说着,悲从心来,眼泪啪啪往下掉。

  “那、那不是我不了解他在湘潭的生活吗……”

  “呸!”葛丽云恨恨地一抹眼泪,“你不了解,你比谁都了解,你是战场上出来的,见惯了生死,便以为谁都该跟你一样。”

  “老、老大不也这么过来的,小小年纪就上了战场,也没见有什么毛病啊,怎么到他,就那么多事!”

  “谢建勋——”葛丽云气得抓起桌上的杯子朝他丢去,“你给我滚!我不想看到你,滚——”

  谢建勋脸上有些挂不住,瞪着妻子想发火,攥了攥拳,一甩衣袖大走出了家门。

  缩在门外的警卫员连忙跟上:“首、首/长,用车吗?”

  谢建勋站定,闭闭眼,再睁开已是一片平静,要去工地,十几里呢:“去开。”

  “唉!”

  到了刘家峡发电厂施工现场,谢建勋下车,朝人群走去。

  泄水道在经历了昨天的初期泄洪试验后,混凝土过流表面出现了空蚀破坏——那是高速水流产生的“气泡”在瞬间炸裂,像无数隐形的小凿子,生生从坚硬的混凝土上啃噬下的伤痕。

  几位工程师和技术员蹲在泄水道里,正在评估混凝土上空蚀的严重程度。

  谢建勋的目光被一个人紧紧地吸引过去,男人年龄不大,面容普通,却有一双专注的双眸,此刻,他蹲在泄水道阴冷的穹顶下,工作服从后背到裤腿湿了大半,紧贴在身上,为了看清高速水流啃噬混凝土后留下的一个碗口大的麻面,他整个人几乎趴在冰冷滑腻的斜面上,手中的粉笔在渗水的墙面上泅开,他画得极慢、极稳,确保每一条线都横平竖直……

  他是1964年清华水电系的毕业生陈文林,跟小三子一个学校,同一年毕业,只是专业不同,工作的地方虽有异,却都十分艰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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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晚安,明见。

  第32章

  中午在食堂吃饭, 谢建勋端着饭碗不由朝陈文林走了过去。

  “谢副师长。”陈文林捏着馒头,下意识地站了起来,神色拘谨。

  “坐, ”谢建勋在他对面坐下, “小陈毕业就过来了吧?”

  陈文林忐忑地坐下, 摸不清他的来意,回答得谨慎:“是。”

  “不用这么紧张, ”谢建勋语气随和, “我看你的资料,58年考入清华水电系, 64年毕业。你们毕业填表,可以填写五个志愿,你在每个志愿栏里写的都是国防科委单位。 ”

  陈文林越发紧张了, 不明白他到底想谈什么?

  解放前,他一位族叔家的堂伯是国民/党在冀北的军需官,为此,他虽毕业于清华大学,过来后却一直得不到重用,66~69年更是被多次揪出来审查、批斗。

  谢建勋咬口馒头,笑笑:“不瞒你说,我家老三跟你一样,58年考入清华,64年毕业, 毕业志愿填写的也是国防科委单位。”

  陈文林瞬间松了口气,夹起筷子菜送入口中:“跟我一个专业吗?”

  “不是,学的是工业与民用建筑。”

  陈文林一愣:“结4班!”

  谢建勋双眼一亮:“他叫谢稷,认识?”

  “谢、谢稷?!”

  谢建勋哈哈笑开了:“看来是认识了, 能跟我说说他在学校的生活吗?”

  “我、我没跟他打过交道,只是听说过他的名字。”

  谢建勋目带鼓励。

  “60年代初,你知道的——困难期,大学生的粮食定量是每100斤,由三个人分,到了班上就按男同学女同学和饭量的大小来分配,女同学们大都30斤,男同学32—36斤不等,怕同学们前半月吃多了,后半月不够吃,学校给每位同学发了一张定量表,早上二两,中午晚上各四两,保证每天都有饭吃。”

  喝了口汤,陈文林继续道:“10%的细粮,剩下的都是粗粮,吃得最多的是玉米面和红薯面窝头,您吃过红薯面窝头应该知道,二两一个的窝头是什么样,又黑又小,吃不饱,系里组织学生挖野菜,在水池里养‘小球藻’。”

  “那时我们最羡慕结4班了,他们出去帮人干活,有补贴,60年之后连带他们整个系,再没出现一个饿晕或得肝炎的学生。后来有人悄悄打听,说最初帮忙揽活的好像是结4班一个叫谢稷的男生。”

  谢建勋听得心里不是滋味,当时他随部队在沪市,以他的职位,养家是不成问题的,再加上老妻是医生,有营养补贴。

  他记得,家里支援了在羊城的老大,养了老二一家三口和她婆婆那一大家子,唯独没给老三寄过什么……

  “学校不是有助学金吗?”谢建勋声音干哑,“我记得60年之前有规定,大学生每月的伙食费12.5元,60年之后主/席把大学生的伙食费提高到了15.5元。”

  “要申请。”陈文林抬头扫眼谢建勋,没敢说以他的家庭条件,谢稷是申请不到助学金的,遂委婉道:“我家困难,进校后,我申请了助学金,学校给批了一等,每月19.5元。就这也不够吃,大二时,学校对文工团和体育代表队有特别照顾,文工团每人每月有4元伙食补贴,体育代表队要多些,每人每月少则5元,多则11元,我身体弱,报了文工团的小号表演。”

  谢建勋一颗心直往下坠,他记得,谢稷考上大学后,他再没给过一分钱,并禁止老妻塞钱给他。

  没考上前,好像……也没咋给过钱。

  闭了闭眼,这会儿谢建勋多希望老妻有偷偷给孩子寄过钱物。

  “谢稷参加过什么团体活动吗?”

  陈文林想了想,诚实道:“好像看到过他们班打球,有没有他,我就不知道了。”

  一顿饭,吃到后来,什么滋味,谢建勋全然不记得。

  回军区的路上,经过县里,他让警卫员在供销社门口停了下。

  进去买了一个沪市生产的“火车牌”篮球,棕色。

  旁边便是卖运动鞋的,服务员见他一身军装,抱着篮球朝这边走来,热情地招呼道:“同志,有新到的白网鞋和高帮篮球鞋,要看看吗?”

  谢建勋站在原地,努力想了想,却不记得小儿子鞋码。

  他给大儿子买过解放鞋、皮鞋、金杯牌篮球鞋……去京市开会,给女儿买过小羊皮鞋,粉红色塑料凉鞋……

  小儿子——好像从没给他买过什么。

  抱着篮球,谢建勋失魂落魄地走出供销社,坐进车里:“小卫,你爸给你买过鞋吗?”

  警卫员一愣,咧嘴笑道:“俺家穷,没来部队之前,穿的鞋都是俺娘做的。我印象最深的是大半夜一觉醒来,耳边是俺娘纳鞋底的声音,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屋里影影绰绰、朦朦胧胧,俺娘靠墙坐着,也不点灯,熟练地一针又一针穿过鞋底。”

  谢建勋心头那点愧疚、伤感瞬间没了,笑骂道:“扫盲班上得不错啊,影影绰绰、朦朦胧胧都会用了。”

  警卫员嘿嘿傻笑。

  *

  羊城空军

  谢崇安下班回家,接过妻子递来的半缸白开水,“咕咚——咕咚——”一气儿喝完,长舒了口气,扯开领口,将半袖军装脱下,随意往沙发上一丢,撩起白背心,拧开电风扇坐下,“给小三的东西准备好了吗?”

  说起这个,蒋宁蹙了眉:“沪市什么没有,专门写信跟我们要东西?就姜言那个讲究劲,稍差一点都拿不出手。”

  “小三不是列了个单子吗,照单子买好给他邮过去,挑好的来。”

  蒋宁想到那长长一溜的物品名称,惊道:“那么多,你不会让我都给他买齐吧?!”

  “他不是寄钱了吗,”谢崇安勾唇笑道,“还不少。”

  蒋宁白眼翻他:“不要票啊?!”

  谢崇安摸摸鼻子:“家属院问问谁家有闲票,拿钱换些。”

  “会不会影响你升职考评?”

  谢崇安无语:“升什么职啊,影都没有呢。”

  “又没影?!”蒋宁气得拧他:“你就不会跟爸打个电话,让他帮你走走关系。”老头子跟他们军区司/令战场上共过事,有几分香火情。

  “你嫁进门这么多年,可有见老爷子徇过私,帮我走过人情?”

  蒋宁坐在沙发扶手上,亲昵地往他身上靠了靠:“让姆妈帮忙吹吹枕头风呗。”

  “姆妈?”谢崇安眉一挑笑了,指指一旁的军装:“这么多年,你知道吗,她老人家一直觉得我能穿这身衣服,全靠了小三。她要吹枕头风,也只会为一个人吹,那就是她小儿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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