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长难为_知我暗涌【完结】(24)

  更何况,谢珏本就眉目清隽,雌雄莫辨。大家提起谢珏,只道是谢家大公子生得太好。

  哪怕这男子装扮隐约也能看出她本身些许样貌来,但在谢家一家子人的认证下,对方估计也只会觉得这是容貌有些相似的两人。

  这世间,长得相似的人大有人在。

  话音落下,谢濯玉还在看她。

  这般近距离之下,她自然注意到了他身上的变化。唇色浅淡,眉宇间笼着一层薄薄的倦意,满身的清冷疏离,似乎又将她拉回了初见的雨夜。

  眼看对方的视线还落在她面上,虞知宁压下翻涌的思绪,再次开了口,语带不解:

  “二弟,怎么了?”

  谢濯玉没有立即回答。

  那双狭长眼眸垂着,瞳色漆黑,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深水。目光沉甸甸落下来。

  虞知宁后背冒出了细汗。

  她从前只觉得宋遂的眼睛好看。温温柔柔的,像山间晨雾,疏离却不伤人。

  可如今被他这般盯着,才发觉那双眼沉下来时,竟带着一种陌生的压迫感,像一把没出鞘的刀不声不响地抵在她喉间。

  她方才那点信心,在这般注视下,莫名有些摇摇欲坠。

  气氛微妙起来。

  “难道二公子也是第一次见大公子,同我们方才一样被大公子的容貌震住了?”卢承逸赶紧笑着打圆场,“只能怪大公子太过出众,这才引人驻足。”

  话音落下,面前人终于移开视线。

  他垂眸掩唇低低咳嗽了一声,又朝虞知宁拱了拱手。

  “抱歉。只是觉得大公子同在下一位故人有些相似,这才一时恍惚。失礼了。”

  “哦?”

  一直在一旁嬉笑言言的谢季忽然开口,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圈。

  “竟还有同我大哥长得相似之人?我还以为,我兄长这份颜色,世间仅此一份呢。”

  他说着,弯了弯嘴角,只是下一秒又转移了话题。他越过虞知宁看向卢承逸:“卢七,人都到齐了,不如来饮酒作诗?”

  “好好好,此番雪中美景,再饮些温酒,实在是雅事。”

  “不知谢大公子意下如何?”

  谢珏虽然病弱,却是公认的才华出众,她这一个月来翻遍了谢珏留下的诗稿笔记,应付这种场合倒也不怕。

  更何况,她需要转移谢濯玉对她的注意力。

  “自是可以。”

  卢承逸立即让小厮温起酒来:“那便以‘梅’为令,行飞花令如何?说不出的罚酒三杯。”

  众人纷纷应和。谢濯玉也入了座。崔瑜第一个开口:“梅开雪岭千峰白,香入冰河一棹寒。”

  大家都是在国子监念书的同窗,自是不甘示弱。几位公子轮流接令,有的张口就来,有的蹙眉半晌才憋出一句,倒也热热闹闹。

  虞知宁端着茶盏,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早已毛躁起来。自打谢濯玉落座,那道若有似无的视线便没断过。

  “谢大公子,该你了。”

  正胡思乱想着,飞花令已传到了她跟前。她只能暂且收回思绪。

  做戏做全套,谢珏的诗作她早已背了不少,其中就有一首咏梅的,她当时觉得写得极好,如今正好用上。

  “冰姿何必争凡艳,独立寒风自绝尘。”虽无一字带梅,却又赞的是梅。

  卢承逸最先反应过来,击掌赞叹:“好句!谢大公子果然名不虚传,这等气骨,非寻常人能道出。”

  “从前只听说谢家大公子才华出众,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几句夸赞落在虞知宁耳朵里,估计今日过了,谢珏的名头也打出去了。现在她只求不要被谢濯玉看出什么,尽快嫌她碍事,早日动手。

  飞花令继续,轮到了谢濯玉。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落过去,虞知宁也理所应当抬眼看去。

  谢濯玉正巧坐在一株老梅下,枝头的积雪映着他苍白的面容,霜色大氅裹着清瘦的身形,竟也像一枝风雪中的梅。

  他微微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似乎在思索什么。

  半晌才轻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歉意:“抱歉,在下这方面实在不太行。诸位见谅。”

  话音落下,虞知宁微微蹙起了眉。

  别人或许不知,她却是亲眼见过的。

  在青石镇养病的那段日子,他虽也读话本解闷,但更多时候,手边摊着的都是些晦涩艰深的策论。书页的空白处,都是他密密麻麻写下的批注。

  这样的人,会连一句赞颂梅花的诗句都作不出来吗?

  见谢濯玉说见谅,郑谦倒是来了精神:“谢二公子不必为难,既说不出,自罚三杯便是。”

  谢濯玉没推辞。他端起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酒液入喉,他眉头微蹙,又低低咳了两声。

  谢季坐在一旁笑眯眯地看着这一幕,手指捻着一朵落梅,丝毫没有解围的意思,只等他又接连灌下两杯,才带头鼓起了掌:“二哥好酒量!”

  卢承逸适时举杯:“谢二公子爽快!来来来,咱们继续,今日不醉不归。”

  飞花令又转了好几圈。回回落在那道霜色身影上,他都是沉默片刻,摇头,接着被起哄着自罚三杯。

  几轮下来,那人竟然有了醉意的模样。

  “抱歉,在下失陪片刻。”

  他撑着桌案站起来,身形微晃,脚步虚浮地往恭房方向去。

  郑谦语气带着点讥讽:“这是躲酒去了,回来定要让他多喝几杯。”

  没过片刻,谢濯玉回来了。他在席上坐定,面色瞧着比方才又白了几分。

  又是一轮过去,他照例饮下三杯。酒杯搁下时,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稳住什么。只是却不知怎的手肘在桌案上滑了一下,带翻了面前的杯盏。

  瓷器倾倒,残酒泼了一桌。

  旁人纷纷看过来,有人笑出声:“谢二公子醉了!”

  见谢濯玉这般姿态,郑谦竟毫不顾忌面子问谢季:“你带他来做什么?一个乡野长大的庶子,连句诗都接不上,平白扫了大家的兴。”

  “都是我谢家的兄长,总不能厚此薄彼。”谢季目光扫过谢濯玉,“谁知道他这么不经事,几杯酒就醉了。”

  “先不管他,咱们诗也作了,走,去投壶。”谢季说罢,就起身往院子另一侧而去。

  虞知宁犹豫了一下。

  她实在拿不准谢濯玉是真醉还是装醉。书中那个城府极深的人,孤身赴宴,会毫无准备吗?

  若他是在装醉,自己偏要上前嘘寒问暖、张罗厢房,万一他对“谢珏”生出好感,不下手了怎么办?那她的任务岂不是功亏一篑?

  眼看大家都不管这人,她终究是收回视线,跟着人群往投壶而去。

  笑声、箭矢入壶的脆响、喝彩声此起彼伏,在院旁梅树下重新热闹起来。

  虞知宁跟着投了几次,回回都准确避开壶口,佯装着手无缚鸡之力大病初愈的样子。只是余光总不受控地往席上落去。

  谢濯玉还坐在原地,只是目光转动间,似乎又比方才慢了一拍。

  “谢大公子,该你了!”

  有人在唤她投壶,虞知宁收回视线又接过箭矢往壶口投去。箭歪歪斜斜地飞出去落在壶外,她也只是不在意般甩了甩手腕,像是真的没力气。

  正热闹着,院门外一个小厮急匆匆跑进来,在谢季耳边低语了几句。

  谢季眉头微微一挑,放下手中的箭矢,朝众人拱了拱手:“诸位,府上赈灾的点上出了点状况,三哥叫我过去搭把手。先失陪了。”

  卢承逸关切地问:“没事吧?”

  “一点小事。”谢季笑着摆摆手,语气轻松。

  崔瑜接口道:“那你先去吧,谢大公子还在这儿陪着我们玩呢。”

  谢季:“兄长尽兴,弟弟先走一步。”

  虞知宁自是乐意谢季离开,便只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待人离开,院中众人便又继续投壶,热闹如初。

  如此又过了片刻,天色渐渐阴了下来。冬日里没了阳光,风一吹,便有些冷了。投壶的兴致也淡了几分,众人三三两两收了手,各自回座添衣喝茶。

  卢承逸见状,知道这场赏梅宴也差不多到了尾声,便笑着问要不要去城中酒楼再续一席。

  崔瑜第一个摇头,面露难色:“赈灾期间,在这别庄玩玩也就罢了,若还出去闹,我兄长回去定要念叨。”

  众人想想也是,这几日城外难民遍地,世家子弟若还在酒楼里推杯换盏,传出去确实不好听。于是纷纷跟着起身,彼此道别。

  虞知宁看了眼席上,谢濯玉还坐在那里,闭着眼睛,似是醉意正深。

  她忽然想起关于谢濯玉的介绍。

  此人虽是在背后搅弄风云之人,可他那一身的病痛,却是实打实存在的。没有一个好身体,即使最后成了谢府说一不二的人,也没能活过三十岁。

  虞知宁视线落在他双腿上。虽然不知道这双腿是怎么恢复的,但那寒毒肯定没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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