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花由地而起，旋风一般将谢长安包裹其中，夹杂乐音形成的灵力，层层递进，威压如山，咄咄逼人。
谢长安轻笑。
“这一招，你方才已用过了。”
也不知她如何动作，所有灵力顷刻反转，以她为中心散向外围，霎时将落花刮起花雨纷纷，至半空忽而瓢泼大雨，水珠凝聚化作龙形，咆哮掠向前方某处！
姜兰因面色苍白，鼻尖鬓边沁出汗水。
她并非顽固不化，若说第三阶段箜篌出手还存着一拼之力，等到冰川霜棱悉数变成秋日桂雨的那一刻，她就知道自己远远不是对手。
“前辈神通莫测，春江抚琴阁拜服，不知前辈能否就此罢手？此番晚辈前来，绝非寻衅挑事，乃诚心请教商议而来！”
这件凤首箜篌作为本命法器，加之她在收集的四季之气，原本是姜兰因闭关数年所悟到的特殊神通，看似结界，却可化虚为实，绝非结界阵法可比，她此番出关，信心满满，自知面对四大宗师也有一战之力。
谁成想出师未捷，居然头一回用上，就折戟沉沙，而对方竟还不是四大宗师之一！
甫一出手就连破她的玉笛、琵琶，逼得姜兰因不得不祭出这道杀手锏，结果非但毫无效果，如今她还要面对滔天反噬之力，此人究竟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怪物？！
服软的话只得到对方一声鼓励。
“姜道友还未尽全力，何必轻易言败？”
姜兰因：……
她一时竟分不清对方到底是真激励，还是在奚落。
但既然对方不肯轻易罢手，她也不能坐以待毙，咬咬牙，十指加快拨动，灵力如琴音此起彼伏，无形无色从手中分出，织为丝盾，挡住破空飞掠而来的水龙！
轰然巨响，水龙与音盾相撞，盾身寸寸崩裂，最终碎片纷飞，水龙再无阻拦，咆哮张口，朝姜兰因当头罩下——
但它却扑了个空。
姜兰因凭空消失了！
水龙盘旋咆哮梭巡，骤然砸向地面，龙身四碎，水珠无数，炸出一场飞瀑般的雨花，滔滔落下，须臾顿成江河，江河行迹入海，海纳百川则复西归。
海中一柄荷叶摇曳，勉强在洪海大潮中维持不倒，叶中伫立一人，正是怀抱箜篌的姜兰因。
她望着四面皆海，无处落脚的景象，内心不由得倒吸一口气。
因为她很清楚，这些海并非真正的海水，而是灵力。
滔滔不绝如江海的灵力，直接将她包围了，这要如何能够安然脱身？
对方有如此实力，却迟迟没有下杀手，显然也无意杀人，其中意图令人无从揣测，但既然一时半刻还能僵持，姜兰因就不会坐以待毙，她以琴音定心，让脱缰如野马的思绪勉强冷静下来，又尝试以乐御水，将桀骜不驯的海潮分成无数河道，再从河道分成溪流。
姜兰因若有所思，乐风陡然一变，从先前气势磅礴换为更加急切刚烈，日光大盛，羲和照临，溪流很快又被分为一个个水洼，而后在暴晒蒸腾中彻底消失，黄沙大漠取代波涛汹涌，热风夹杂烈焰，卷起砂砾无数，彻底让那条水龙所引起的残余潮气彻底蒸发。
所谓沧海桑田，斗转星移，天行有常，万载莫不如此。
姜兰因福至心灵，天地豁然开阔，发现自己对这门无意中领悟到的神通又增添几分新的感悟。
“多谢前辈指点迷津，能否请前辈现身一叙？”
第309章
话音方落，荒漠烈风悉数消失，黑夜席卷周身，入目所见，星河明淡，倒映清梦，天亦如水，如斯璀璨令她一时目眩，竟分不清究竟足下是天，还是头顶为水。
但见星河尽处，孤舟楫来，光华颤动。
姜兰因心头微动，不由抬首望天，竟发现夜空亦因此舟而泛开涟漪曲折，宛若天水。
“天地乾坤，万象星斗，究竟何为真，何为幻？”
她不禁脱口而出。
“琴为心意，曲为心声，你的琴与曲，又是真是幻？”
舟上一人，衣袂飘扬，声音随风而来。
姜兰因怔住，神色浮现微微迷惘，似乎陷入思索纠结，半晌之后，方才带着不太确定的语气开口。
“我琴我心，正如明月星辰，明月既真，我自为真。”
“是吗？”
对方微微拂袖，清风拂散星河，碎开满目晶光，连浑圆无缺的明月亦分作几瓣，被黑夜吞噬，亘古星华自此湮灭，天地洪荒终归沉寂。
“可这明月是假的，星辰也是假的，连你的一切，俱为过眼云烟，从无处来，也将回虚无。”
随着话音落下，姜兰因惊骇发现自己的灵力竟也在快速流失，瞬间几乎见底，根骨沉重凝滞，仿佛凡人。
“如此，何为真？”
手指用力，琴弦勒进肌肤，疼痛让她陷入迷惘的思绪清醒一瞬。
天地为虚，但她手中的琴却还是真的。
姜兰因闭目，不再去看能将人神识吸入漩涡的暗色，竭力定下神，手指拨动琴弦，以琴音对抗天地侵蚀。
但无往不利的曲调却在此处溃不成军，所有音色都被看不见的屏障反弹回来。
铮的一声闷响，琴弦染上血色的同时断开数道，手指也出现深可见骨的伤痕。
姜兰因面不改色止了血，依旧没有停下手中动作，哪怕十指陆续划伤，琴弦血迹斑斑，无声曲调被黑暗吞噬，反弹的灵力波动排山倒海，压得她难以为继，神思迷乱，嘴角溢出鲜血。
风雨如晦，寸步难行。
所有修为阅历在此处全然无用，除了手中残琴，她一无所有。
乐音将灵力交织成线，探向黑暗深处，她不相信四面八方完美无缺，即便对方就是天道本身，她也绝不信一条生路都没有。
大衍之数五十，其用四十九，遁一。
她要找寻的，便是那个一，那一线的生机！
姜兰因现在已经无比清晰意识到自己与对手之间的天堑差距，她不会妄想去战胜对方，但对方没有痛下杀手，也许正是想看看她能为自己的性命拼搏到何种程度。
既然如此，自己就该用尽全力，让对方看一看。
被乐音交织的罗网细密如触手深入黑暗，路过不久之前还是万象星斗的苍穹，路过孤舟幽水的深潭，路过喜怒哀乐爱恨情仇的凡人众生——
幽深黑夜遮蔽了一切，其实什么都看不见，但她的神识却似乎又什么都看见了。
因为，乾坤寰宇，河汉璇玑，又何尝不在她心中？
对方可以逆天神通遮蔽她的一切感知，却无法遮蔽她的神识内海，只要一息尚存，神魂尚在，内心自可有海陆万载，玉壶瑶界！
天外飞仙，灵犀一点，姜兰因心神震动，仿佛听见长久桎梏枷锁微微松动，而后当啷落地的声音，识海自动流转，混沌褪去，万物自成！
她睁开眼。
果不其然，眼前不再是漆黑，她又能看见了。
迢迢银汉，辽阔无垠，从头顶铺向远方，几乎没有近处。
星辉相映，脚下亦是星河，她如伫立虚空，心念流转，即有风来，拂开破碎衣袖，将血腥气一并带走。
“我明白了。”她轻声道，豁然开朗。
“你明白什么了？”星光落下凡间，须臾凝聚翩然身影。
姜兰因终于清晰得见对方的真面目。
她有些讶异，但又不太讶异。
眼前二十出头的妙龄少女，脸上却有着与年纪截然不符的沉静之色，修士到了一定境界，皆能回春驻颜，大修士更是如此，这并不稀奇，但她完全看不透对方的修为，显然对方境界远在自己之上，甚至也在四大宗师之上。
“先前我以琴音得悟一丝玄妙神通，却苦于徘徊门外，偶见门内景色而不得入，如今终于借前辈点拨，得以一只脚迈入门槛。”
“说来听听。”
姜兰因思索片刻，她没有隐瞒的意思，在这等境界的大能面前藏掖没有意义，她只是在整理所得，斟酌应该如何开口。
“大约距今二十载之前，我深入西奎洲一腹地秘境，在那里看见天地景象变幻无常，便设法留驻观察，以期有所感悟晋境，期间配合琴音修炼，的确发现琴道与天道相通之处，并撷取花木枯荣变化之气融入琴音，并因此略有小成。”
她对此也颇为自得，出关之后就游历四方，从各地山河百川中继续提炼天地灵气融入琴音，并由此创造出一门神通，取名为“四海升平”，旁人都以为是法阵衍生的法术幻境，实际上正如谢长安最开始看见的雪峰冰川，那些都是在结界之内的真实存在，绝非幻象可以一言蔽之。
但姜兰因的感悟也止步于此，二十年间，不管她再怎么努力，用什么法子，都无法再进一步，有所提升。
当日无涯论道，她也亲自赴会，主要不是为了所谓的南炎海漩涡机缘，而是往日其它时候能凑齐这么多大修士不容易，姜兰因希望通过与其他大修士的交流，对自己的感悟有所助益，只可惜白跑一趟，还是一无所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