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御史还要说话,被皇上打断,“好了,朝会朝会,应当商议国之大事。这些没根据的小事,以后少参奏。”
皇上不耐烦地摆手,“没别的事,就退朝吧。”
等了片刻,汪公公扬声高喊:“退朝!”
文武百官依次离殿,二皇子正要来嘲笑一下燕培风,汪公公就来传召,“燕大人,皇上宣您去勤政殿。”
燕培风颔首,“有劳汪公公。”
勤政殿内,皇上在烦躁地拍御案。
燕培风走入殿内,行礼后便道:“皇上,注意龙体。”
入冬后,皇上就病了两次,一次是换季。还有一次纯属皇上自己造的,一大把年纪还学人夜半寻梅赠佳人,第二天强撑着上朝,自然受不了。
皇上叹气,“你说那王御史多嘴个什么劲儿?枉他平日瞧着一副聪明样,被人当枪使,还当不好一杆利枪!”气愤拍桌,“太子去处理这事儿了,你的小厮思齐回府取账册,有人证物证,起不了风浪。”
七年前,各地的茶税、盐税逐渐减少。皇上开始以为是碰上天灾人祸,少一些正常,后来逐年降低,尤其是盐税,去年竟只有以前的半数。皇上和太子派人去查探,可惜全都折戟沉沙。
这回送燕培风去户部参与秋税,燕培风以熟悉业务为由,趁机调取阅看往年所有的账册,必然引发怀疑。同时皇上大大赞赏燕培风做得好,俨然要把燕培风放在户部历练几年的模样,在户部帮着遮掩之人肯定心中不安,对燕培风出手。
皇上和太子等了这么久,结果就等来王御史乱打的一拳,不痛不痒。
燕培风却不着急,还劝说道:“皇上,所谓投石问路,一颗石子不起效,还有下一个。”
“罢了,你这些时日小心些。”皇上怒气来得快去得也快,随即掏出准备许久的话叮嘱燕培风,从为官谨慎圆融到出入带足人手注意人身安全,再到夫妻相处经验,可谓面面俱到。
燕培风几次欲阻止,思虑到皇上方才心情不好,又说到他的短板夫妻相处之道,耐着性子听下去。
直到太子进殿,皇上才鸣金收兵,“舅舅不是唠叨你,这些都是舅舅多年来宝贵的经验,你回去好生琢磨,定当受益!”
太子不解地瞅一眼燕培风,你多久没有让父皇唠叨到尽兴了,今儿被王御史的弹劾冲昏头脑了?
燕培风见太子乍惊的模样,反而笑了,“皇上,太子妃怀有身孕,太子比我更需要您的经验。”
我家只有一个妻子。东宫和后宫一样,一妻几个妾,正妻有身孕,妾室争宠的厉害。
太子气愤,燕培风平时祸水东引就罢了,父王的念功他忍得住,现在他自个儿受完罪,还要拉他下水。亏自己才帮他解决王御史。
太子忙赶在皇上开口前说:“父皇,王御史纯属被人利用,他还不知背后是谁。儿臣让人去查了。”
原来王御史家贫,每日早食都在家门口的面摊吃,听些市井民生和京中八卦消息,前阵子有外地官员的随从在那儿抱怨,被王御史听到,他调查一番,发现确有其事,立刻写了弹劾奏折。
皇上对御史台的御史都有印象,毕竟御史台在朝堂专注找茬,要放谁在这个位置他每次都会细细斟酌。
当初选王御史就是看中他耿介重礼法,又生得不错。骂人也好看些。他不想看糟老头子吐唾沫星子啊。
“罢了,他蠢一回,言官又不能轻易降罪。让他回府歇着,就当提前封印。”皇上想了想,这样不轻不重,正好。
太子和燕培风没意见。
朝廷封印由钦天监择吉日,今年格外早,腊月十八就要封印。今日已是十四。就差四天而已。
文德殿的场景被思齐打听个齐全,他留了心眼,主动递话给沈云楹的陪房小子,让他回府禀报。
沈云楹得知燕培风毫发无伤,反而是自己的嫁妆被王御史一提,铺子里传来消息,突然多了许多陌生的、穿着丝绸的客人,行止自有一股规矩,总之不是一般百姓。
一看就是官宦之家的下人。
沈云楹都不用想,一定是有人在查她的嫁妆铺子。她就很无奈,朝廷的官员都这么闲吗?幸好蒋文笙给她挑的都是干活利索、背景干净的人,没有发生作奸犯科之事。沈云楹只能吩咐掌柜们仔细招待,做好本职工作就成。
沈云楹喝口木樨清露暖胃压惊,感情这场弹劾里,最大的受害人竟然是她?
无妄之灾啊!
第59章 金盆洗手
冬日黑的早, 申末时分就要在庭院各处点灯。
燕培风从裹着冷风进屋,沈云楹今儿着急,忙迎上去接过他的墨竹凌云暗纹大氅, 嘴里道:“你终于回来了。”
接着就把她的铺子有人来查探的事说了。
燕培风神色一凛,“有多少人?去了哪些铺子?”
“只这大半日, 就有十个。都是一些寻常铺子, 粗布庄、药铺、杂货铺。”沈云楹秀眉微蹙, 她得向燕培风讨主意,这些人不管是继续对付燕培风, 还是想破坏她的嫁妆,都得靠燕培风处理。
“我去来解决这事,”燕培风低头望着沈云楹,愧疚道:“是我连累了你。”
君不密则失臣, 臣不密则失身。时机未到,和皇上、太子密谋,主动进入户部做饵之事暂且不能告知沈云楹。
燕培风想着沈云楹整日宅在家中, 公主府在燕培风的监控下外松内紧,外人混不进内宅。但他未料到会有人针对沈云楹。从后宅妇人嫁妆入手, 不像王御史的风格。
燕培风猜测利用王御史之人对沈云楹颇有敌意,这或许是追查幕后之人的一条线索。
沈云楹叹一口气, 摇头道:“铺子的事暂且不提,这事说破天我都占理。可售卖菜蔬,是我自己的主意,与你无关。”
从种植到售卖,都是沈云楹自己一个人做主。
谁能想到,卖个新鲜菜蔬都能被人盯上。她卖得也不多,每日就二三十斤的量。粮铺掌柜汇报过, 京城高官世宦之家都有固定的合作商家。她这点散量的买主多是大商户,如皇商唐家之类的人家,富而不贵,宴请多需求高,都是一次全买光。
沈云楹只能心中哀叹她真的不是做生意的料!以前最多赔点钱,现在都惊动御史弹劾了。谁知道下一次会是什么呢?
沈云楹决定就此金盆洗手,别头脑一热就想赚钱。
燕培风却深知,如果不是自己,谁会盯着沈云楹一个后宅女子的嫁妆铺子。
“我也同意了,”燕培风不是推脱责任的人,温暖宽厚的手掌在沈云楹的后背轻轻拍拍,宽慰道:“你的主意很好,也不必停了这生意。”
沈云楹想收手了,见燕培风一脸无所谓的样子,转念一想,做事就讲究个有始有终,既然这次挨了御史骂,不多赚点钱怎么行?
于是沈云楹改主意,决定做完这单。
“那就听你的,腊月底价格更高,最后再赚一笔。”沈云楹笑容纯真又狡黠,明媚得让人晃眼。
燕培风手随意动,拉着人直奔床榻。
耿耿长夜,两人的晚膳变宵夜。
——
腊月十八,朝廷封印,文武百官正式休年假。
燕培风不必去衙门点卯,可皇上看重,每日都要宣他去勤政殿。
临近年关,就是府里最忙的时候,上到祭祀,下到奴仆冬衣赏钱,全都要在年前做完。其中最重要的一项是年礼往来。好在燕管家和杨嬷嬷都是做惯了的,又有银屏在旁协助,沈云楹每日去议事花厅两个时辰,总算安安生生料理完。
今年偶有波折,大体风调雨顺,帝后于昭宁殿设除夕宫宴,宴飨群臣,共庆新春,祈国泰民安。
六品以上官员皆可参宴。
沈云楹和燕培风一起坐马车进宫。
皇宫灯火如昼。琉璃瓦尚有积雪,朱红宫墙下,朝臣着朝服、命妇们按品大妆,有序往昭宁殿而去。
男宾在外殿,女眷去后殿,殿内装饰辉煌,锦绣案几,环佩轻响。
戌时正,殿门传来静鞭三响,帝后同辇而来。皇上身穿明黄色金丝五爪龙袍,皇后通身正红凤穿牡丹朝服,头戴九龙九凤东珠凤冠,帝后威势逼人。
殿内诸人纷纷跪拜,口呼“万岁!”,礼官叫起,众人落座。
除夕宴由赐屠苏酒起,月台献舞《太平乐》,乐声时疾时缓,舞姬广袖翩跹,如流风回雪,顾盼生辉。
沈云楹看得如痴如醉,想着要不要在自家府里养一批舞女和戏班子。
身侧突然传来故意发出声响的脚步声,鞋面上的珍珠碰撞出叮咚响声,沈云楹好奇侧头去看。
只见明珠郡主一身大红纻丝金绣云凤纹,头戴满是珠翠的庆云冠,一张秀丽的面容依然倨傲,缓缓走到沈云楹面前。
沈云楹能感觉周边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这边,等着她与明珠郡主再次交锋。
明珠郡主也不想被人家当成猴儿看,她继续往前走,几乎贴着沈云楹面前的案几站,眼神落在沈云楹娇艳白润的脸蛋上,轻哼一声道:“还是一副上不得台面的样子。区区一场歌舞,就失了心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