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屏面有难色地上前,轻声道:“老爷,夫人已经睡下了。”
燕培风轻轻唔一声,没有就此停下,放轻动作打开屋门,他想进屋看看沈云楹。半路看到放在桌面上的礼单,头一张最显眼,燕培风忽然停下,抬头问面前的丫鬟,“这些夫人都处理过了?”
银屏连连点头,“夫人都仔细瞧过了,还吩咐奴婢送去前院,让您过目。”
燕培风一目十行,只一会儿功夫就知道席家礼单内容。
“春喜班,夫人怎么处理的?”燕培风眼尾挑起,目不转睛盯着银屏。
“夫人很高兴,便收下了。”银屏低头,恭敬的道。
燕培风倒退两步,拿起春喜班的详细介绍,不过都是些俗物。沈云楹就这么毫不犹豫,没找他商量一下就收下了?
沈云楹不吃醋吗?
春喜班的名气,燕培风略有耳闻。整个班子都是貌美女子。上回唐家送杜冰淼,沈云楹就不想接下,把人推到自己这里。燕培风心想,沈云楹应该是有些吃醋,还有些生气。
怎么这回,就愿意收人?
燕培风心头压下的疑问又涌上来,随手将单子一抛,凝眉走进里间。
银屏神色不安,摸不准燕培风的心思。她觉得沈云楹收的没问题。杭州、乃至整个江南都有这样的风气,谁家没有一两个戏班子。
也是为燕培风做脸面啊。
隔着寒梅图檀木屏风,银屏没有跟上去,隐隐约约瞧见燕培风站在沈云楹床前,高大的身影逮住沈云楹的脸。而燕培风背对着,银屏根本看不清他的表情,而燕培风似是心情不佳。
银屏纠结,是进去提醒燕培风要不要梳洗沐浴再睡觉,还是转身离开,她想了想,还是选择后者。
从京城到杭州,水陆两道都走过,一路奔波,沈云楹虽然不晕船也不怕马车颠簸,但是旅途的疲惫是实打实的。
沈云楹舒舒服服地洗过热水澡,便深感困倦。听说燕培风和门客在前院书房谈话,沈云楹想着燕培风不会再过来,直接上床歇息。
燕培风知晓沈云楹很累,也没有叫醒沈云楹的意思。他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站在床边,盯着沈云楹沉思。
沈云楹真的心仪于他吗?
若是半个月前,燕培风会毫不犹豫点头。但是,路上朝夕相处,尤其在船上,看到沈云楹与蒋文笙的相处,看着沈云楹悠然自乐,每天晚上都更牵挂蒋文笙,而不是他。十日有八日都要去蒋文笙的船舱。
还有那日,燕培风在甲板上看到船夫与船娘几对夫妻的相处。她们笑着望向丈夫的眼神,和沈云楹望向他的眼神,不太一样。
燕培风细细挖出母亲和父亲相处的模样,她满眼娇羞,嘴角噙笑,浑身似乎都泛着温柔二字。燕培风摇摇头,六年过去,他应该美化了记忆中的母亲。
还有祖母、皇后、太子妃,燕培风将这些与丈夫感情深厚的妻子列出来,回想她们与丈夫相处的情景。
多亏燕培风自小记性好,许多事都记得清清楚楚。
越是对比,燕培风心口就越是跳得飞快。
忽然,沈云楹舒展手脚,翻了个身,将被子扯开一半,白皙的手臂垂落,浅紫色的寝衣袖口被拉住,细腻光滑的肌肤就这么暴露在空气中。
屋内燃着暖炉,但温度比起被窝里还是低,沈云楹模模糊糊地喊一声,“冷。”
手还划动两下,看姿势,应该是想藏进被褥。可惜,床下压根没有被子。
目睹全程的燕培风立即弯腰,握住纤白的皓腕,帮她放回被子内。但想到沈云楹累极后休息,就会在床上舒展拳脚,他觉得这样还不可靠。
燕培风轻手轻脚脱衣、上床,揽住沈云楹的腰,将人抱进怀中,用自己束缚住可能半夜踢被子的沈云楹。
幽深的眼神一寸寸抚过沈云楹的面容,燕培风轻叹口气,沈云楹应该是喜欢他的。这半年来的种种,都做不得假。
张秋镇龙王庙的顿顿好饭,他身上的衣裳、里衣、香囊,还有沈云楹送来的狼毫笔,燕培风逐一拎出沈云楹心意的证据。
他的感觉,不一定是直觉,也可能是错觉。
——
翌日,沈云楹睡到日上三竿才醒,但整个人就面色红润,精神饱满。路途上虽没失眠,但昨晚才是真正的放松。
银筝进来帮沈云楹梳妆穿衣,用早膳。
“今晚有接风宴,在杭州名园明畅园办。”银筝期待道,“老爷说,人不多,只有同知、通判和推官三家夫人,和四大富商家的夫人。”
沈云楹不喜出门,接风宴还是得出席的。刚到杭州,怎么也得见见这些以后要常打交道的夫人们。
七个人,的确是不多。
“燕培风去衙门了?”沈云楹吩咐撤下碟子,“等他回来,还是我们直接从府里过去?”
“老爷说,会回府接您过去。”银筝传燕培风的话,“他要先忙衙门的事,大概酉时就能回。”
沈云楹点点头,走去挑衣裳。
明畅园是杭州著名的两大园子之一,经过几代主人的扩建和修缮,又有文人墨客题诗赞美,不仅在杭州有名气,只要提及江南园林,明畅园必定榜上有名。
燕家马车徐徐驶进明畅园,沈云楹又偷偷瞄了一眼燕培风,她觉得燕培风心情不太好。难道是公事不顺?被底下人联合排挤了?
知道要来明畅园,沈云楹还以为燕培风会开心,因为这些雅致园林就很投燕培风这类文人儒生的口味啊。
到了明畅园的仪门,就有人来提醒两人下车。
临分开前,燕培风吩咐红叶:“跟紧夫人。”又转身对沈云楹柔声道:“后院以你为主,你随意些就是。待累了就回府。”
燕培风心知沈云楹不喜应酬,不想她勉强自己。
沈云楹微微一笑,她知道的。想了想,沈云楹还是拉住燕培风的袖子,小声问:“衙门有人为难你了吗?”
要是丈夫在衙门为难燕培风,她也不会给其妻好脸色。
燕培风低头看着修长指节捏紧的袖口,沈云楹脸颊有些鼓起,她在为自己抱不平吗?燕培风闷笑一声,反问道:“夫人要为我做主吗?”
第77章 来信
听着燕培风的笑声, 沈云楹忽然有些脸热,抬头睨他一眼,“你堂堂七尺男儿, 还需要我出头吗?”
燕培风笑意不减,心神一转, “今日席家是陪客, 夫人不妨看看她家为何送春喜班给你?”
给沈云楹找点趣事, 省得宴席上无聊。
沈云楹果然有兴趣,她还没见过春喜班, 只听过她们的名声。本以为席家或是巴结或者故意挑拨,总之不安好心,现在听燕培风这么一提,里面似乎另有内情。
沈云楹不禁微微扬眉, “好。”
明畅园庭院葳蕤,前院宴男宾,后院宴女宾。下了马车, 两人不好久留,便跟着伺候的下人一前一后离开。
沈云楹还在路上, 正厅里宴席众夫人都到了。
此时,东道主同知石夫人正和通判钟夫人问起宴席的歌舞安排。剩下的几位夫人都在低声聊天, 说的都是燕家事。
在知道燕培风调任到杭州当知府,她们这些在杭州盘踞的家族自然要好好打听,将来好交往不是?
对于燕培风的到来,屋内七位夫人各有心思。
而其中最欢喜的莫过于茶商席家,席夫人同药商白家白夫人交情最好。她侧头轻声说:“燕夫人的年纪比我家小女儿还小呢,已经是四品诰命夫人了。”
语气中饱含感叹与羡慕。商户与官宦,真真是天壤之别。
白夫人低声道:“听说在京城时候, 燕夫人并不怎么得燕大人青眼。到了咱们这里才传出夫妻恩爱的声音。可见杭州对燕夫人是块福地。”
席夫人眼神闪了闪,白家用好药材开路,与京城显贵之家的往来比自家更深,对高门大户的内宅更清楚。
她们席家在京城的人打听到沈云楹出身太师府,可是才学不行。不过,女子无才便是德。席夫人自己就只看得懂账本,心想沈云楹年轻貌美,与燕培风在船上朝夕相处,生出些感情来不足为奇。
席夫人明白白夫人的暗示,沈云楹和丈夫感渐好,她却给人送去一个全是漂亮女子的戏班子,有些失礼,还容易得罪人。
“还记得殷水皇商唐家吗?”席夫人压低声音,见白夫人点点头,接着道:“他家给燕大人使过美人计,可惜人还没进门就被燕大人赶出去了。燕大人和那些读书人不一样,是真洁身自好。”
白夫人听出意思来了,燕大人看不上春喜班,笑道:“还是看看这位知府夫人怎么样。”
话音刚落,门外就传来脚步声,迎面进来一位姿容丰美,面庞艳丽的年轻美妇,行走间身姿袅娜,气韵雍容,一身气度将杭州、江南的美人都比了下去。
作为知府夫人露面的第一场宴席,沈云楹用心装扮过,头上更是鎏金嵌红宝石的头面,衬得人面比花娇,让人不禁眼前一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