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来风_邢亦止【完结+番外】(29)

  攸宁不是在询问,而是在邀请,不留他拒绝的机会。

  画室仍是老样子,连陈设都没有改变,乌墨浸入了桌面,已看不出木头原本的颜色。

  攸宁已经学到了兰花,花青藤黄画叶,水墨赭石画山,一长二短三破凤眼,短短时间颇具形神。

  “题哪一张?”他瞥见桌上四散的画纸。

  攸宁随便挑了一张,反正这不重要,她就是想找个理由和他说说话而已。

  胥淮风叫她蘸墨,却没接笔:“想要什么字。”

  “什么都好,诗句词曲都可以。”

  良久没有等到回应,攸宁以为他在分神想事,但下一刻笔杆的上端被人握住。

  她的手被胥淮风虚持,笔酣墨饱落于纸面,同他一起回旋顿挫,留下力透纸背的痕迹。

  其实并不是很近的距离,他对她向来有分寸,臂弯仅是隔空环绕,像是她独自完成的一样。

  只是气息太过明显,连呼吸的频率都逐渐与他趋同。

  “写好了,看看怎么样。”

  说罢,他松开手,退至她的身后。

  攸宁望着怔了许久,直至墨汁从垂悬的笔尖滴落,在宣纸上散开。

  她回眸看见胥淮风坐在藤椅上,阖目小憩,似是托腮而憩。

  惟青黛兰花旁,字迹笔走龙蛇,是她那天轻吟的诗句,只不过后半句被他补齐:

  但为君故,沉吟至今。

  —

  学习小组再一次团聚是在暑假即将结束的时候,贺承泽要去江市上学,几人相约去机场送行。

  虽说四人交好也不过半年多的时间,但考场如战场,笔杆如枪杆,他们也算是过命的交情。

  一路说说笑笑的人,到了航站楼开始变得沉默,弥漫着一层伤感的氛围。

  贺承泽打趣儿道:“你们这是做什么,别都哭丧着个脸。”

  周望尘与他自幼相识,不久后就要出国,估计这就是最后一面。

  “你别哭了,又不是以后见不着了,搞得怪渗人的。”周望尘背过身,对一旁小声啜泣的郭垚道,其实自己也红了眼眶。

  攸宁知道她这是触景生情,也不宜再往里面走了,便将礼物送了过去。

  黄油饼干做成了帆船形状:“这是我和阿垚一起做的,希望未来你能一帆风顺。”

  这是由衷的祝愿,她很感谢贺承泽,比起周望尘他倒更像是她的哥哥。

  仍能想起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在陌生场合中有些局促,他一一将人介绍给她,举起摔折的胳膊,说改天有空带她骑摩托。

  “谢谢,我会好好享用的。”

  临行之时,贺承泽同他们拥抱道别,攸宁是最后一个,分离后周望尘送他进了航站楼。

  郭垚同她一起坐在长椅上:“我听说江大的漂亮女生蛮多的,你就不担心有人追他吗?”

  “我吗?我为什么担心,他这么优秀,有人追不是很正常吗?”

  “你难道不喜欢他吗,我还以为你俩已经交往了呢。”

  攸宁不大明白是谁传到了这个程度,但她很笃定的是贺承泽并不喜欢她。

  因为他从前和她讲过,他有一个喜欢的女生,但还不到告白的时机。

  郭垚若有所思地道:“你还真信男生的鬼话?”

  她有时觉得攸宁很是少年老成,又有时觉得她稚气未脱,旁人都点到这个地步也没有开窍。

  若绯闻对象不是贺承泽,她的成绩也稳中有进,恐怕早就被老师棒打“鸳鸯”了。

  “你以为你小舅为什么会被老班叫来学校。”

  那天郭垚去办公室送作业,偶然看见了彭老师和胥淮风谈话,她经过时听上了几句。

  后来在班门口遇见胥淮风,她以为他是要找攸宁问话,不料却特意交代她,不要告诉攸宁他来过。

  攸宁一头雾水:“什么时候,我怎么不知道。”

  郭垚也有些意外,显然没想到她至今都不知道这事。

  正当犹豫要如何解释时,便见周望尘匆匆忙忙地从航站楼跑了出来。

  她们迎了上去,发现他脸色发白、大汗淋漓,以为是身体不舒服。

  攸宁赶忙在包里翻找纸巾,但被周望尘拦了下来。

  他神色凝重:“奶奶恐怕不行了。”

  第24章 23

  “都远远不及攸宁这个人重要。”

  胥淮风原想当面将周老太太病逝的消息告诉给攸宁, 不料刚上车便收到了阿姨传来的信息,说她中午出去后,直至傍晚未归。

  他先是给她的手机打了电话,无人接听, 又去了老太太病故的医院, 叫人里里外外寻了一圈, 也没见到踪影。

  正当他准备报警的时候, 接到了周家的固定电话,是冯婶打来的。

  “宁丫头在我这儿呢, 现在听不进话,您过来劝一劝她吧。”

  周家人今夜守孝不归, 仅留冯婶一人在家, 听见门外脚步声作响, 以为是有人上门吊唁,开门却见到了来回踱步的攸宁。

  胥淮风抵达老宅时, 冯婶正在门口等他,他先道:“多谢您及时告知我,今晚的事还请您先别告诉我二姐和姐夫。”

  冯婶点了点头:“那是自然的,您就放心吧。”

  她本就对这姑娘心怀歉意, 知道她现在不大好受, 除此之外也就做不了什么了。

  胥淮风上次登门本是想商量攸宁日后的事, 但发现她的卧室在背阴的南房, 便当即让人收拾了行李,先斩后奏替她做了决定。

  见南房没有人, 摆满了杂物, 他顺着连廊朝里去, 看见了坐在池塘旁的姑娘。

  与今早出门时的样子无异, 只是眉梢下垂,精神不济。

  池塘里已不再养鱼,攸宁望着一片死寂的水面,涣散的目光集中至狭长的倒影。

  她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些什么,听见胥淮风道:“把你的手机给我。”

  攸宁拿出手机递了过去,看他指腹在屏幕滑动,又用自己的手机拨了电话,听见铃响才还给她。

  “我把我的号码设置成了你的紧急联络人,以后静音也能听见我的电话,你可以不用接,但至少给我回个消息报平安。”

  攸宁不敢看他:“我是不是又给你添麻烦了。”

  “嗯。”胥淮风并不否认,甚至还有些夸大,“我已经报了警,如果今晚找不到你,就准备拿周仕东和胥怜月开刀。”

  攸宁解释道:“和他们没有关系,是我自己太胆小。”

  在周望尘告诉她老太太的真实病况后,她没有选择与他一起去医院,不敢去送她最后一程。

  “我一边欺骗她,一边享受她的爱,又不知满足,甚至还心有怨念。”

  所以当时她流不出一滴眼泪,一心感叹自己可悲的命运:“可是如果我没有来到京州,姥姥或许现在还在这里喂鱼,看着她的儿孙安度晚年。”

  攸宁曾以为她是不敢面对周仕东和胥怜月,才刻意逃避与老太太有关的信息,直到漫无目的地行走,看见老宅出现在眼前,她突然明白是自责与怯弱在作祟。

  晚风轻拂水面,泛了些涟漪,将两人的倒影晕染。

  胥淮风在她身旁坐了下来:“如果你没有来到京州,失女的母亲再也看不见她的孩子,托孤的女儿无法实现遗愿,我们也不会相识,更不会像现在这样坐在一起。”

  他们大概会是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相隔两千公里的路、十二岁的年纪,以及男女之别。

  “要是你因此而自责,大可将责任推到我的身上,我不会感到难过,因为我从不后悔做下的决定。”胥淮风声音不算柔和,却孜孜不倦:“至少在我的眼里,无论作为外孙女还是女儿,你已经做得足够好了。”

  “可是这都远远不及攸宁这个人重要。”

  小姑娘脊背直了起来,缓缓仰头看向他,算是恢复了一些神色。

  胥淮风伸手,将她从池塘边的石头上拽了起来,偶然瞥见池水荡漾出波纹,似有小鱼在浮萍下穿梭。

  大概是曾经某条锦鲤诞下的最后一批鱼苗,趁着夜色偷偷浮上来透气。

  攸宁觉得是自己太过狭隘了,不管怎样,老太太对她的好都是真实存在的。

  “我想去看姥姥,想再送她最后一程。”

  —

  处暑后,天气逐渐凉爽。

  老太太的后事安排在了寺庙中进行,这地方攸宁曾来过,只是那时她未能进入佛堂,甚至还在院中迷了路。

  不过当时引她出寺的人,成了现在陪她入寺的人。

  胥淮风同她一起下车,不断有人向他点头示意,在得到他的礼貌回应后,试图上前攀谈,都被刘秘拦了下来。

  “逝者为尊,先生今日不谈公事。”

  攸宁低头走路,不知不觉落后了一些。

  还没进寺她便有些忐忑,担心自己会出什么岔子,尤其是在面对周仕东和胥怜月的时候。

  直到抬眼,看见胥淮风在前面等她,他并不催促,仿佛要看她翻过万水千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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