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兰世家占地一整座城。
从半空俯瞰,主宅这一边精致华贵,院落小而美。安置孩童的“善院”则像是密密麻麻排布的卵,肥硕、臃肿,沉沉坠在头颅般的主宅之外。
贺兰蕴仪进了主宅,回到自己的绣阁,盘膝上榻,定神打坐。
扶玉闲坐在对面檐角,望着这座贺兰城。
“魔窟啊魔窟。”
战士们在前线以血肉之躯扛起塌天之祸,后方却养肥了这样一条披着仁善外皮的大肉虫。
只叹那时整个世间都在倾覆边缘,生灵涂炭,命如草芥。就这锦绣窝般的贺兰城,不知多少人挤破了头想进来。
绣阁里,贺兰蕴仪忽然身躯颤抖,印堂发黑,脸上浮起浓浓的挣扎和恐惧之色。
“嗯?”
扶玉心念一动,矮身越过窗棂,落在贺兰蕴仪榻前。
“滚……滚……滚……”
贺兰蕴仪额头渗出大滴大滴的汗珠,银牙紧咬,一字一字从齿缝里吐出骂声。
扶玉愕然:“在我梦杀术里还能梦魇?”
这梦魇,有点东西。
扶玉来了兴致,思忖片刻,掐诀,点中贺兰蕴仪额心。
“真官弃绝,诸噩临身——梦显!”
眼前陡然一黑。
贺兰蕴仪缠身的噩梦显化了出来,只见绣阁蒙上一层厚厚的灰黑,空气里浮满霉朽的絮状物,贺兰蕴仪手中握剑,颤抖的剑尖直指那一处精雕细琢的酥红木楼梯口。
“啪叽、啪叽、啪叽!”
有一个黏腻沉重的东西在上楼。
“滚!滚!”贺兰蕴仪崩溃地喊,“别缠着我!别缠着我!你怎么不去投胎啊!”
扶玉身为大祝师,当然不会怕鬼。
她只是受不了鬼物一惊一乍地突脸。
于是她单手掩面,眯起双眼,从指缝望向楼道。
“啪叽!”
一团黑漆漆的东西终于探了上来。
一大蓬湿漉漉的头发。
扶玉面无表情放下手:“水鬼而已,大惊小怪。”
贺兰蕴仪剑尖与嘴唇一起发抖,双眸瞪得白多黑少,嘶声喊道:“滚!滚!滚!”
水鬼并不滚,它渐渐探出楼道。
湿黑的乱发整蓬垂下,挡住头脸和胸口,发丛间隐隐有一些泛着油光的灰绿苔。
“你不要过来!”贺兰蕴仪胡乱挥动手里的剑,“是你自己死的,我没害你!”
水鬼越走越近,那一蓬漆黑湿发缓缓蠕动飘飞,就像浮在水中一样,一绺一绺,漫向贺兰蕴仪。
贺兰蕴仪惨叫起来:“啊啊啊!”
“唰唰唰——”
她疯狂挥动手中的剑,一次又一次劈在水鬼的身上,却毫无阻碍地透体而过。
扶玉挑眉。
打不到,那是有点吓人了。
不过照理说,她如果碰不到这个鬼,那这个鬼也同样碰不到她。
念头刚一动,就见湿黑的乱发缠到了贺兰蕴仪身上,一束束,一束束,如活物般,往她七窍里面钻。
扶玉:“……”
呃,是真的十分吓人了。
贺兰蕴仪发出惨绝人寰的尖叫。
“啊啊啊啊啊——呃啊!”
她总算惊喘着醒来。
湿漉漉的是她自己的头发,苍白如鬼的是她自己的脸庞。
“孩子,又做噩梦了?”
秋浅月不知什么时候来到贺兰蕴仪身边,温柔地抚摸她的后背和头发。
贺兰蕴仪哭着扑进她怀里:“母亲……母亲……”
“没事了,没事了。”秋浅月轻叹一口气,露出烦恼之色,“蕴仪,你什么都不肯告诉母亲,母亲也不知道该如何帮你,这可怎么办呀。”
贺兰蕴仪咬着嘴唇,连连摇头:“我不记得了。”
扶玉心念一动,提步踏入风中。
水鬼头发上那种油脂浸过的苔,通常生长在附近有屠户的水井里。
贺兰城里没有屠户。
扶玉念头闪逝。
不多时,她感应到了贺兰蕴仪记忆中的一处乡村水井。
停在井边,垂眸望下。
井水极深、极冷。
透过幽暗的井水,扶玉看见了一具覆满尸蜡的灰白身躯、一蓬将脱未脱的湿黑乱发。
“找到你了。”
五指一握,尸体从井底提上来,躺在她脚边温暖干燥的大地上。
“让我看看你死前发生了什么。”
村里来了两个天仙般的人。
一大一小,高贵圣洁,见人就给钱,好似两尊活菩萨。
村里的疯女人呆呆看着贺兰蕴仪:“妮儿,俺的妮儿……”
她踉跄着追上去。
恰好秋浅月离开了贺兰蕴仪身边,疯女人小心翼翼靠近贺兰蕴仪。
“妮儿……大花!大花!”
贺兰蕴仪小小的身躯忽然一僵。
“是俺家大花!”疯女人哭泣出声,“俺走了好多好多地方,找不到你,找不到……三年了,三年了,大花长高了这么多!”
贺兰蕴仪瞳孔惊颤,看清女人乌黑的脸,她的腮边浮起了细细的鸡皮疙瘩。
“我不认识你!”六七岁模样的贺兰蕴仪底气不足地说,“我乃贺兰世家嫡女,你找错人了!”
疯女人急道:“大花,是大花呀,大花脚下有胎记的,不信你脱鞋子看一看啊!”
贺兰蕴仪脸颊涨红:“滚开啊我不认识你!”
疯女人上前动手拉她:“谁也别想再抢走俺的大花!俺一直在找你!俺好不容易才找到你!你必须跟俺回家!”她蓬头垢面,灰头土脸,身上全是腥腐酸臭。
远处传来秋浅月温柔典雅的呼唤:“蕴仪?”
贺兰蕴仪急切想走,却被疯女人弯腰扯住了衣袖。
她一时挣脱不开,眼见秋浅月就要过来,慌乱间掌心蕴了灵力,砰一声把疯女人弹开。
疯女人踉跄摔出好几步,“噗通”一声,身躯倒栽进井里。
“蕴仪?”秋浅月又唤,“你那边怎么了?”
贺兰蕴仪匆忙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没事,母亲。一个疯子,认错人了。”
远远地,传来小贺兰蕴仪干涩的声音。
疯女人用力抓挠着湿滑的井壁,身躯不停地往下滑。
“噌、噌、噌、噌……”
“闷嗵。”
许久。
扶玉缓缓直立身躯。
“啧。”
第119章 真不知情假不知情 润物细无声。
扶玉闲闲坐在窗台。
她很没正经地跷着二郎腿, 手肘搭在膝上,歪着身,手背懒洋洋托在腮边。
算一算时间, 那具尸体在井底差不多泡了小十年。
扶玉屈指轻叩窗棂。
她笑笑地对屋中惊魂未定的贺兰蕴仪说道:“看不出来你年轻时候还有一点人性。”
做了坏事好歹还能知道错、知道怕。
到后来祸乱百姓背叛师门的时候,此人已经彻底蜕变为“正义的化身”。
“孩子啊,”秋浅月眉心轻蹙, 愁道,“母亲是真的很为你着急呀,身为贺兰家主的嫡女, 你及笄之后,修为竟然不进反退……再这么下去, 你会失去继承人资格的呀。”
贺兰蕴仪身躯一颤,连忙从秋浅月怀里挣出来,急道:“母亲, 我一定可以的, 我一定可以!只是近来总是做噩梦而已,我可以克服, 真的真的!”
“唉……”秋浅月幽幽长叹, “母亲当然愿意相信你, 可你修为久久不动, 你父亲对你已经十分失望了。”
贺兰蕴仪咬住下唇,眸光剧烈地闪烁。
秋浅月道:“他已经第二次动了念头,想要在善堂里面挑几个天资好的培养培养,蕴仪, 母亲真替你担心呀。”
贺兰蕴仪急得眼眸发红,失声叫道:“母亲!”
秋浅月叹息:“去见见你父亲吧,好好陪他说说话, 啊。”
贺兰蕴仪咬唇半晌,默默点头。
扶玉跟在她身后离开绣楼,前往贺兰循居住。
白日里,莲池金光粼粼,荷叶如碧玉,时而水花溅起,莲盘里滚动数滴晶莹。
莲叶之下,金红憨胖的锦鲤游来游去。
贺兰蕴仪无心逗弄,快步越过鱼池,穿过长廊与小花园。
艳丽的芍药在阳光下盛放。
花枝招展,风过不动。
扶玉心念一动,抬起手指,冲着芍药下方的花土挑了挑。
“扑簌!”
泥土松动,一样异物探了出来。
贺兰蕴仪循声望去,看见一截……人的指骨。
她猛然别开头,加快脚步,穿过雕梁画栋的侧廊,疾步来到主屋长檐下。
扶玉:啧。
手指晃了晃,白骨沉回泥下,花土覆落。
她悠然踏进正屋。
只见贺兰蕴仪端正行过礼,跪坐在贺兰循下方,聆听他的教诲。
贺兰循皱着眉,指指点点道:“你跟你母亲出门捡人的时候悠着点,别什么乱七八糟的都往回带!净给我添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