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玉挪移到了另一个方向,脚步微微踉跄,略微几分狼狈,乍看像个醉酒的少年人一般。但她口中仍在稳稳说话:“哦——原来你也相信万民的意愿能够比肩神明。”
秋浅月反手一击。
仍是个残影。
方才扶玉掐指“算命”时,早已经悄悄在周围布满了移形换影阵,一时半会儿用不完。
扶玉:“你怕了。秋浅月,你怕了。承认吧秋浅月,你定要灭绝天下蝼蚁,不是因为不屑,而是因为恐惧。”
秋浅月寒声嗤道:“那种愚昧无能的废物,没有骨头,没有膝盖,只知随大流——我需要怕他们?笑话!”
她冷笑,法身熠熠生辉。
“看啊!你再用力揭穿我的真面目,那又如何?他们依然崇拜我,追随我,只要我愿意施舍他们一星半点希望,许诺他们新世界的富贵容华,他们就会毫不犹豫地把自己的灵魂拱手奉上!”
“神巫,你不是蝼蚁,你们这些人啊,都是心存理想的硬骨头。”
“只可惜世人与你们截然不同,世人怕苦、怕痛,贪生怕死,好逸恶劳,他们根本没有抗争之心,他们只会软着骨头,温驯地走完我为他们安排的命途。”
“真想让你亲眼看看那一幕啊……好想看你痛哭流涕地认输。”
“神巫,我竟有点舍不得杀你了。”
她嘴上说着这样的话,手上动作却越发凌厉。
神光一片片荡出,所经之处,摧枯拉朽。
第144章 尔虞我诈勾心斗角 人为什么总要犯同样……
扶玉布在虚空中的换位法阵大片大片被摧毁。
她的身影不断闪逝, 一道道残影被击中,旋即神光泛滥,附近整片区域的法阵齐齐被爆成漫天烟花。
只要把所有法阵拔掉, 她将无所遁形。
金花在眼前不断爆裂,一簇簇,一串串, 绚丽的光雾在视野里短暂残留,好似凡间年节,盛景繁华。
秋浅月微偏着头, 不断预判扶玉方位,断其后路, 爆出一片又一片璀璨的金光图景。
秋浅月一心杀人,无意欣赏。
扶玉笑:“东风夜放花千树——好一个火树银花!此情此景,该邀一二好友, 大口吃肉, 大碗饮酒!”
秋浅月冷笑:“嘴上的游刃有余可不作数啊神巫。”
法身一动,牵引整方空间轰隆震颤。
这一场你追我逃的战斗只发生在电光石火间, 爆开的法阵好似一朵朵尚未熄灭的烟火, 弥漫着一团团金色光雾, 顷刻间, 虚空中洁净的黑暗缝隙便只剩下了最后一处。
扶玉已经无路可逃!
秋浅月不假思索挥袖击出。
“轰!”
破碎虚空的力量一掠而至,法阵齐齐爆开,扶玉被迫现出身形。
身影还未彻底凝实,一线杀光接踵而至。
扶玉只来得及避开要害。
“嗤。”
身躯被神光洞穿, 刺痛袭来,一口潋滟鲜血直直从口中喷出,遍染漫天金光, 在眼前璀璨图景上晕出一大片争奇夺艳的红彩。
一瞬间时空画布仿佛定格。
直到扶玉动了起来。
她微微蜷身,囫囵抓起衣袖抹了把嘴角,抬眼喘笑:“人在江湖飘,哪个不挨刀。”
一道血痕迤在唇畔,仿佛笑纹。
她的声线已然不稳,眸底因为剧痛而泛红。她并没有刻意挺直脊背,轻慢说笑的模样却有股难以言说的气度,非死不能摧折。
她笑着并拢染血的手指,微微招了招:“再来。”
“那就死吧。”秋浅月杀意已决,法相手臂一晃,抖落掉那两具破布口袋般的空瘪尸身,如长龙击出,轰一声正中扶玉心口!
双方实力差距太大,扶玉身上带伤,根本不可能躲得过这致命一击。
“轰!”
重击之下,血肉骨骼和脏腑不堪重负,一瞬间爆成齑粉。
威胁排除。
就在同一个瞬间,秋浅月身后漩涡中也传出了极其恐怖的动静。
秋浅月目光一凝,蓦然回头!
“吼——嗡——嗡!”
本就危危欲坠的天道之缺,被内里的蠹虫数千年如一日吸血,又引来外敌入侵撕裂,内外交困,它终于不堪重负,轰然爆开!
一方世界的崩毁,堪称宏观壮阔。
时间、空间在这一瞬间几乎不复存在,天崩了,地裂了,世界就像一座小孤岛,碎裂在茫茫大洋之间。
一片,一片。
毁天灭地的巨音迟一步传来。
天地悲鸣,世间生灵当真就成了蝼蚁,一只一只伏趴在碎裂的大地上,绝望地抓住手边能够抓住的一切。
“老天爷啊……”
可是到了这个时候,天地本身也是自身难保,又如何能够渡人。
天不是天,地也不再是地。
大海,竟空悬到了世人的头顶。
眼见那汹涌磅礴的万顷波涛就要轰隆砸下,终于有人站出来主持大局。
只见无数白袍神官从破碎的神殿中踱出,他们口中念咒,手中法器金光熠熠,直指苍穹之外。
那里,隐隐显现出一尊顶天立地的神祇。
祂独立于世外,垂眼看世人。
神官们齐声颂道:“跪——向主神乞求宽恕,我主将引领你们这些迷途之人,抵达永无苦痛的新纪元。”
涕泪横流的人们伏跪在地拼命叩首。
但也有人发出反抗的声音——
“别跪!别跪!都别跑!别忘了神庭造过多少孽!他们冤枉好人,他们颠倒黑白,他们为祸世间!这场灾祸都是他们神庭一手造成的!大家千万别上当!”
“不要信神庭!他们撒谎,他们要毁了这世间,要让我们下地狱——你们忘了神庭圣女吗?神庭吃人啊,别信他们的阴谋!”
“起来!不要跪!起来啊!快起来!”
“想想道祖,想想神巫!想想那些冒死与他们抗争的人!”
反抗者不断奔走呼喊。
人群中爆发出刺耳的尖叫:“道祖死了,神巫死了!他们死了!他们都死了!现在能救我们的只有神庭!你要死自己去死,别害人!”
绝望中的人们本能抓住最后的救命稻草,决计不肯放手。
神官们满意地点点头,微笑诡谲:“渎神者,异端也——消灭他们,主神可恕你们一切罪。”
伏跪在地的人们缓缓抬起眼睛。
一双又一双眼睛,燃起了猩红狂热的光焰。
“异端……死!”
“异端,死!”
“异端死!死!死!死!”
“啊……就是这样……”
一声近乎哽咽的喟叹。
秋浅月喉间涌动,满足地深深吸气,大肆汲取腥甜愿力。
“神巫,你的真身尚在世间吗?那可真是太好了。”
“你睁大眼睛好好看看啊,被你寄予厚望的世人,他们是多么短视,多么愚昧,多么贪婪。”
“他们贪生怕死,他们见利忘义,他们是非不分,他们难当大任!”
“你永远也唤不醒他们!”
“这世间早已经烂透了!没救了!此刻即便是你站到世人面前,也会只沦为万众唾弃的‘异端’。”
“历史总是由胜利者书写,你那些光明磊落的大道理,你的仁慈和正义,在你失败的背书之下——一文不值!”
“呵,呵哈哈哈哈!”
“毁灭吧,毁灭吧,这样的世界就该毁灭!新的纪元,由我……”
兴奋狂热的话音戛然而止。
她的法相太过庞大,虽然已经住口,但此前引发的声波震荡仍在虚空之中嗡嗡盘桓。
一瞬间音浪层层叠叠撞上突然静默的法相,撞出一片诡异的喧闹与死寂。
不对。不对。
天道既死,力量呢?
她为何不曾感受到涌入神体的新鲜力量?
“不对……不对。”
她眸底微震,双眼陡然一睁!
梦就是这样。
梦中之人一旦觉察,梦境就要分崩离析。
秋浅月实力太强,在她意识到不对的一瞬间,轻易便破除了梦术。
幻梦散去,眼前一片金红绚烂的画卷。
原来爆在虚空之中的法阵不单是移形换影之用,它们设计精巧,利用秋浅月自己打出的神力,为她编织了一场顺心遂意的梦。
秋浅月气极反笑。
“神、巫!”
她凝眸扫视,一瞬间锁定扶玉的身影。
扶玉受伤是真的,喷出的那一口鲜血正是整个梦阵完成的最后一笔。
在那之后发生的一切都是幻梦。
扶玉感应到身后气机突变,周身寒毛悚立,便知道秋浅月破梦了。她停下脚步,垂头笑了下,缓缓转过身。
秋浅月定定盯着她,一瞬不瞬。
战损的扶玉依旧是那副懒散漫不经心的样子。
唇角溢出的血抹了几下抹不完,她就懒得再管,漆黑的眼瞳自下往上淡淡一撩,整个人好似一根锋芒毕露的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