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玉无语:“你都已经知道自己注定失败,还敢跟我大小声?”
她信步往前。
只见一代又一代不屈的反抗者涌现,怎么杀也杀不完。
这明明是祂创造的世界!
为什么要有反叛者!
祂无能狂怒,为了证明自己才是绝对主宰,祂创造了越来越多没有自由意志、只听命于祂的嗜血怪物。
祂沉浸在掌控一切的幻觉之中。
而那些深埋地底的不屈傲骨,在岁月的锤炼之后,化成了坚不可摧的黑金龙骨。
扶玉指尖轻轻拂过它们。
“还不明白吗?不屈的自由意志,是这个世界最本源的底色,也是它如此灿烂的原因。”
祂创造了越来越多的怪物。
在无尽的岁月中,祂只与它们为伍,它们的嗜血疯狂反向感染祂,与祂共情共鸣。
祂找不到任何一个清醒的锚点。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祂被信徒狂热唯一的意志彻底裹挟,堕落成了与它们一模一样的怪物。
扶玉轻笑:“天地与你共生,万物与你为一。恭喜你,以身践道。”
“吼——吼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顺着因果一路往前。
扶玉终于见到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那时候谁也不知道所谓天道缺损竟是远古时被伪神剜走的这一方小世界。
君不渡舍命补天道,于是宿命把他带到了这里。
他能够唤醒神龙一族,正是因为他以身合道,身负天道权柄。
扶玉静静望着那个无时无刻不令她心热的男人。
他孤身寂寥。
“这一次我就不陪你了。”
她经过他身旁,与他背道而行。
“你已经等了我五千年,此刻还在外面等我。”
她的嗓音微有哽咽。
“君不渡,未来再见。”
她扬起手臂挥了挥,没有回头。
逐渐淡去的这一方世界里,那道身影缓缓旋身,望向她消失的地方。
死寂的眸底隐有枯木复苏、余烬复燃。
他极慢极慢地抬起手指。
“是你吗,扶玉。”
他望着拂过指尖的腥风。
“这不是你喜欢的世界。”
“如果有一天,它变成你喜欢的样子。”
“你还会回来吗?”
虚空。
硕大的神首在指掌之下灰飞烟灭。
“神?”扶玉嗤一笑,轻弹指尖的灰,“不过尔尔。”
无头神躯土崩瓦解,如瀑的神血流向漩涡。
曾经窃夺的一切,尽数归还天地。
扶玉双肩微微一沉。
她侧眸,看见一双皮肤苍冷、骨节漂亮的大手,为她披上一件厚实的长袍。
她压不住唇角,垂眼嘀咕:“那么多人看着。”
君不渡瞥过一眼。
天罪之眼“叮”一声翻转内外,再无人能窥探此间景象。
外间倒是正在发生天翻地覆的巨变。
只见神魔大葬出现了神奇的变化,界门彻底消融在天地之间,天空与大地渐渐重叠,原为一体的两个世界渐渐融合,就像一个泡沫融入另一个泡沫。
大地拓展,山峦隆起,谷地变迁。
这一场剧变宏大而无声,虫蚁爬回陌生的家,鸟儿从一处枝头落到另一处枝头,人们惊奇地看着家门前寸寸“长大”的山峰。
天道似水,承载万物,没有生灵受伤。
世界在眼前变大了。
扶玉不自觉弯起眉眼。
她探手指着那一方天地:“看,你喜欢的太平盛世!”
这一次她不必替他看,她和他可以一起看。
君不渡垂睫失笑。
明明是她喜欢。
虚空间光线渐暗,随着世界圆融归一,那一只天道缺损显化而成的漩涡也渐消散。
扶玉:“该走了。”
君不渡颔首,却没动。
扶玉:“嗯?”
他垂眸看她,神情平静而正经,用谈论天气的口吻问她:“没有别的遗憾吗,想要的只是元阳?”
扶玉:“……”
死去的记忆轰入脑海,扶玉五雷轰顶。
打完一架,她竟忘了这茬。
她呆若木鸡的样子令君不渡忍俊不禁。
“我、那是、就只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当不得真。”
舌灿莲花的未来帝巫司命好一阵神不守舍。
怎么就没死成?!
君不渡垂头淡笑了下,反手一握,轻易借来了天道之力。
他问她:“大婚夜,想要的就是它?”
扶玉当然是打死也不会承认,然而真言之下,张嘴就来:“那不然呢?我看那么多话本子和春宫图,哪知守活寡。”
她瞳孔颤抖,想抬手捂嘴,先一步被他扣住了十指。
他垂着笑眼说抱歉,又问:“那下次成婚,扶玉喜欢什么样?”
扶玉:“……”
她管不住自己的嘴:“越猛越好。”
她生无可恋,心如死灰。
她的嘴巴却有自己的想法:“兽性大发啊,放肆啊,强制啊,我怎么喊停都不停。”
世界还是毁灭吧。
君不渡表情不动,喉结重重滚了几圈。
他声线微哑:“知道了。”
扶玉欲哭无泪:“你知道个……你知道我当初给你扔了多少狂浪?”
他微微恍惚:“原来如此。”
他曾经不知用了多少意志力来克制自己不要发疯。
扶玉瞪了他半天,破罐子破摔:“那你呢,你又喜欢什么样?”
他微微笑:“不停。”
第155章 金戈铿锵芙蓉泣露:三婚(上)
冬日正午的太阳将将好。
风也轻。
扶玉懒懒窝在大藤椅里,膝上盖着绵密厚实的绒毯子,阳光穿过青菩树影,像碎金,落她一身。
君不渡拎着九衢尘在砍树。
万物可斩的神剑,用来斩杀木头,倒是兴奋得铮铮乱响。
扶玉扑哧一笑,懒洋洋阖上眼皮。
那一场大战透支得厉害,伤得也重,这些日子她都在养伤。
君不渡其实是个很强势也很“独”的人,他亲手盖了座院子,把她“圈禁”起来,不允许任何人靠近。
扶玉睁眼闭眼都是他。
外面战火仍未平息,还得乱上一阵,但已经不再需要她操心。
活了两辈子,扶玉第一次感受到如此轻松惬意。
她可以彻彻底底放空自己,躺着就是躺着,晒太阳就是晒太阳,心中不必记挂任何一件事,轻的、空的,却又被慵懒和幸福填补得满满当当。
“君不渡。”
“嗯。”
“晚上吃什么?”
“鸡。或者想吃别的?”
一阵子没动静。
他行到她身边,垂眼一看,她睡着了,眉眼舒展。
他有些出神。
犹记得,那时候见她一个人孤零零躺在青菩树下,唇角明明衔着笑,却让人心如刀绞。
他伸出手,指尖落向她脸颊。
扶玉沉睡中心有所感。
她还没有习惯他重新回到身边,迷糊间感到自己浑身乏力,一时忘事,以为还是那段独自一个人的时光。
和那个时候一样,她半梦半醒恍恍惚惚时,总感觉他在。
扶玉鼻尖微酸,眉骨浮起一层薄红。
瘦硬的指骨抚上她眉眼。
他曾经一个人孤寂几千年。
他知道那不会习惯,也不可能习惯。
“别难过,再不会让你一个人。”
扶玉未醒,只觉心口忽而涌起巨大的酸涩与甜蜜。
一滴泪水沁出眼角。
他俯身,珍而重之吻去。
晚间风微凉,扶玉被抱醒。
他没发现她醒了,苍白的下颌微微扬着,薄唇微抿,静淡漂亮的双眼直视前方,没有一点情绪。
扶玉满意地欣赏这张看不够的脸。
“你在想什么?”过门槛时,她冷不丁一问。
她心中存了点坏意,想看他突然吓一跳的样子。
君不渡垂眼。
“醒了。”他眉眼不动,嗓音温和,就好像两个人一直都在正常对话似的,“想你夜里会不会冷,用不用换被子。”
扶玉望天。
这家伙,情绪稳定过头,简直不是人。
她被他放到榻上,掖好被角。
扶玉忍不住把手探出被子外面偷凉。
他轻握她手心,把她的手放回被子里。
扶玉又把手拿出来。
他道:“骨身脆弱,不比从前,不要玩闹。”
一听这话扶玉可就不服气了:“我现在就可以在无尽海里游十八个来回!”
大放厥词的扶玉被一只大手罩住脸。
眼前一黑,坚硬苍冷的手指自上而下抚过,强势让她闭上眼睛和嘴巴。
“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