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起、读书、修行、听训、入睡。
每一日重复着枯燥不变的生活,一日一日之间,时辰没有半刻误差。
就连挨训都是精准到一炷香。
他没有玩乐,没有朋友,除了受训,没有任何一个人会和他说话——家中仆从在院子里全是哑巴,但这些哑巴只要出了庭院,就会凑在一起说别人坏话。
扶玉大受震撼。
君不渡这日子过得……就真不是人过的日子!
他做得好,从来不会被夸,但若是做得不好…不对,他少年老成极度自律,从来也不会做得不好,却还是常常受罚。
小小一个人,挨着家法,一声不吭。
扶玉都气笑了。
君家家主对他的要求极尽苛刻,简直就是找茬——是个人都不可能完成。
对方就是故意要训他、罚他、打压他。
扶玉离经叛道,忍不住在背后比比划划地掐家主脖子,骂家主“老不死”。
她已然确定,君不渡的元阳肯定还在,他就是个苦行僧。
目的达成,扶玉本该离开迷幻阵,念头却不通达。
他这么惨,若是连她都走了,他就真的只剩下一个人。
扶玉决定多陪他一天。
她大大咧咧坐到他身边,哗啦啦摆弄他那些整齐如刀切的纸页,像一阵路过的、讨嫌的风,故意给他添乱。
他用一只寿山石镇纸镇住乱飞的宣纸。
扶玉是个离经叛道的性子,他不让她动,她就非要动。
她偏跟那只寿山石镇纸作对。
再后来……
阵中无岁月,她陪了他一天又一天。
每一天她都在发誓,今天是最后一天,一定是最后一天。
谁知到了次日,要么天气不好,要么风向不对,要么掐指一算不宜出行,只好再等明天。
最终扶玉和小君不渡一起度过了无数个“明天”。
其实事后回头想想,扶玉很是庆幸自己没有提早结束迷幻阵。
她看着君不渡像竹子一样蹿起了个子。
一天又一天,她在那只总和她作对的寿山石镇纸上吹出了一条条刮痕,他也一天天长成了对她一见钟情时的模样。
而扶玉在这段枯燥记忆的最后,撞见了一个极其可怕的秘密。
一语成谶。
君家那个家主,当真就是个“老不死”。
“老不死”没有能力飞升,为了躲避死劫,他一代又一代夺舍最出色的子孙,一次次金蝉脱壳,逃过天命。
君不渡,就是家主为自己培养的下一只“容器”。
家主经年累月打压他,摧毁他,以绝对的权威,夺舍他的意志。
扶玉差点气疯了。
她亲眼看着君不渡一天天长大,虽然还是不熟,从没说过一句话(他看不见她),但她早已经把他当成了自己人。
依她的脾气,本该抄家伙就干。
但……她知道这只是一个迷幻阵,只是他的过去。
过去,那是业已湮灭的因果,不可改变。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
她看着他坠入炼狱。
他痛到咬碎牙关,眼珠子渗出血来,他的手指痉挛着,无意识死死抓住那只镇纸,硬生生崩下一个又一个指甲。
扶玉气过了头,整个人诡异地平静下来。
她认真盯着那个家主,替他安排上世间每一种最惨烈的死法。
那个瞬间她甚至忘了君不渡并没有被夺舍。
她只是静静想着复仇的事。
直到夺舍成功的前一霎,君不渡突然动了。他吐着血、颤着手,把那只寿山石镇纸拍到了家主的脑门上。
“砰!”
他缓缓抬起一双平静到不近人情的眼睛。
他彻底蜕变成了她认识的那个君不渡。
极尽冷静,极尽理性。
他等到了一个最好的时机,认真、专注地做好一件事——抬手、落手、抬手、落手……
血溅满室。
扶玉不禁放声大笑。
君不渡垂眸看着家主破烂的尸身,手握寿山石镇纸,神色静淡。
扶玉缓缓睁开眼。
她想:这一关的画面,君不渡一定不会记录。
后来那么长的岁月里,两个人心照不宣,从来不曾提及过往。
她收回思绪,望向树下。
眼前的迷幻阵是云裳上人的回忆画面,此刻云裳上人莲步轻移,裙裾刚好迤过海棠树影。
一名侍女跟在她身后,深深垂着头,手里端着那盅炖得恰到好处的汤——云裳上人大半夜不睡觉,炖了汤给鬼伶君送来。
夜已深,鬼伶君房中的窗纸上,忽然投下一道丽影。
只见那丽影婉约多姿,水袖,蛇腰,举手投足风情无边。
云裳上人仿佛被人点了穴,整个僵在树下,难以置信地睁大双眼。
她的眸中顷刻盈满泪水,颤着唇,哑声问身边侍女:“她是谁,我的夫君跟谁,他大半夜,跟谁在一起?”
侍女悚然惊颤,连忙跪地:“婢子不知!”
庭中的动静惊动了窗纸上那抹丽影。
她轻巧旋身,从窗畔离开。
转身的刹那,窗纸上清晰映出她的侧颜。
云裳上人倒吸了一口凉气,双眸迅速充血,银牙咬得狰狞。
虽是剪影,却不难看出是个绝色丽人。
“贱人!我要杀了你!”
云裳上人情绪失控,飞身掠上台阶。
侍女大惊失色,急忙扔了汤盅追去:“夫人不可,夫人不可!不可激怒君上啊……”
云裳上人哪里还能听得进去,她重重挥开两扇雕花木门,扑杀了进去:“我便是当着夫君的面杀了那贱人,又能怎样!”
扶玉跃下海棠花枝,提步跟上。
狗尾巴草精屁颠颠追在她身后看戏:“主人等等我!”
“人呢?那个贱人呢!”
云裳上人冲进房中,已然晚了一步。
夜风吹着敞开的后窗,屋中只有她的夫君一人,鬓发微湿,衣襟微敞,手扶着膝,端正坐在拔步床边,皂靴一点一点轻轻点踩着榻下脚踢。
云裳上人险些晕厥过去。
看着这一幕她还有什么不懂?
她完全能够想象出那个女人方才是怎么勾引她的丈夫。
她怒火攻心,奔向后窗。
鬼伶君身后残影一晃,他抓住了她的手腕,不让她去追。
“夫人看走眼了,”他轻描淡写,不以为意,“哪有什么别人。”
她恨恨咬唇,眼神哀怨控诉。
“好啦,好啦。”鬼伶君安抚她,“为夫还有要事,你快些回去睡罢。”
云裳上人气到娇躯微颤。
他鼻音略沉:“嗯?”
追在身后的侍女早已吓得伏在地上。
云裳上人也感知到了威压。
他的面具虽然在笑,但她也后知后觉察觉到了他的不悦。
“夫君……”她委屈道,“你说你只爱我一个。你快说你只爱我一个!”
“我只爱你一个。”他说得很快,并不掩饰敷衍。
“那你发誓,不许找别人!”
“我不找。”他抬手推她,动作不重,却强硬不容忤逆。
云裳上人只好一步三回头离开。
一口银牙几乎咬碎。
“贱人,贱人,贱人贱人贱人!”
“该死的狐媚子,狐狸精!”
扶玉拽了狗尾巴草精两下,没拽动。
它的双脚好像生了根,扎在门槛上,双眼死死盯着鬼伶君,呼呼冒火焰。
扶玉:“再这么盯下去你脸上的草要被点着了。”
狗尾巴草精:“……”
扶玉告诉它:“这只是个记忆画面,并不是真正的鬼伶君。”
狗尾巴草精点头:“主人我知道,我就是想看看跳窗走掉的偷情女子还会不会回来。”
扶玉:“噗哧。”
一人一草离开这处院子,跟上云裳上人。
云裳上人并没有返回自己的卧房。
她的眸光闪烁得厉害,胸脯起伏剧烈,转个身,径直出了家门。
“夫人,夫人……”侍女狼狈追她,“这么晚了夫人去哪儿啊?君上那里,不好交待……”
云裳上人缓缓转头,露出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笑。
“你说,是不是我不够美?我再美一点、再美一点……”她一步步上前,瞳孔在眼眶里颤动,“夫君就不会多看别的女人!”
侍女瑟瑟发抖,强忍着没后退:“夫人已经很美了。”
“不,还不够。”云裳上人阴沉了脸,“我还要更美。”
狗尾巴草精缩了缩肩膀,蹭到扶玉身边:“主人,她好邪门。”
扶玉深以为然:“嗯。”
夜色里街道寂静。
月光投在凹凸不平的青石板路面上,脚步声从街头回荡到街角。
前方忽有木门吱呀一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