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当我亡夫死了吗_青花燃【完结+番外】(51)

  在这一片白惨惨的宣纸似的空间里,血的颜色,异常扎眼。

  鬼伶君摇摇晃晃往前走。

  他对距离的把控出现了偏差,好不容易才走到那个有血泊的地方。

  他垂下头,面具上扯开笑容,咧到耳根。

  “你们哭什么,我的夫人呢?”

  两个侍女猛烈一颤,不敢抬头看他,拼了命在地上叩头,牙关咬得“嘚嘚”乱响。

  “我问你们,夫人在哪?”

  他双臂微扬,极慢极慢地旋身转过一圈。

  身后的黄衣修士同样不敢与他对视,深深垂下头,死死屏住呼吸。恐惧到极处,每个人的脑海里都只余下一个声音——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

  半晌,鬼伶君的视线总算落向那具女尸。

  她身披华丽的羽衣,满头珠翠。

  他自然一眼就能认出它们都是他送给夫人的东西。

  女尸的身形,他也再熟悉不过。

  “她的脸呢?”他平静地问,“她的脸哪去了?”

  两名伏在地上的侍女颤若筛糠。

  夫人死了,本身已经就是塌天的大祸,更遑论死相如此惨烈,如此骇人。

  左边那个一边发抖一边无意识膝行后退:“回、回君上……婢子不、不知……嘚嘚嘚,婢子醒时,就、就、就……就已经是这样了……不关婢子的事……”

  右边那个连连叩首:“婢子掉进了一个幻阵,用尽一切方法竟不能脱身。婢子认为,定是那几个筑基修士害了夫人,他们见到夫人身陷幻阵,心怀不轨,伺机偷袭!”

  左边那个大梦初醒,疯狂点头:“对,一定就是这样!信物……对,信物没了,还有通关奖励,奖励也被他们抢走了!君上定要将他们千刀万剐为夫人报仇啊!”

  鬼伶君微微颔首:“如此。”

  两个侍女拼命点头甩锅。

  他偏头示意身后的人:“带回去,死之前,掏干净嘴里每一个字。”

  “是!”

  时辰耽误了太久,眼下已经追不回那只飞舟。

  云裳上人常住的府邸内外悬满丧幡。

  有人看见她的夫君在附近出没——那个极少露面的,永远戴着白色鬼面具的夫君。

  他一身槁白,面具上也绑了宽阔的白色布带。

  消息传出之后,城里陆陆续续有人放起了鞭炮。

  鬼伶君一皱眉头,他手下的修士立刻杀向城中,一户一户上门兴师问罪。

  却见人家放的都是白纸糊的鞭炮,而不是逢年过节时喜庆的红纸鞭炮。

  上前一问,鱼龙城百姓众口一辞:“这就是悼念哀思的丧炮啊,难道放不得吗?”

  “丧炮?”

  “对啊,丧炮!”

  挨家挨户问过去,每一个人都是这么说。

  既是民间的风俗,黄衣修士也不好发作,只如实将情况禀给鬼伶君。

  鬼伶君坐在棺边陪着夫人,过了半晌,疲惫挥挥手。

  他哀殇过度,实在没有心力去想那些不重要的事。

  城中百姓忐忑等待了一夜。

  次日,见到那边没有任何动静,纷纷将家中囤的鞭炮尽数搬了出来,涂白,放了个欢天喜地、声震云霄。

  过年般的喜庆氛围里,鬼伶君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信息。

  ——青云宗修士,为首者,谢扶玉,谢昀之孙。

  鬼伶君没那么快忘记谢昀。

  那是一个多管闲事的元婴修士,不死找死,骨头倒是挺硬,打成那样也咬着牙没吱声。

  鬼伶君根本就没把那样一件小事放在心上。

  殊不知……竟害了夫人……

  鬼伶君缓缓转过一张鬼面,幽幽盯向自己手下:“你们说,他的孙女这是向本君夫妇寻仇来了?真有本事哪。”

  手下冷汗直流:“君上一声令下,属下定为君上擒来此女!”

  鬼伶君阴恻恻一笑:“凭她?凭她做不到,身后一定有人指使。”

  手下连忙回道:“属下定会查清!”

  鬼伶君缓缓起身,捏紧颤抖的手指,赤红的眸子阴暗地闪:“先让他们把谢扶玉交出来。本君要食她肉,寝她皮,本君要在夫人灵前将她千刀万剐挫骨扬灰!”

  手下头皮一阵发冷:“是。”

  飞舟。

  扶玉感觉到有人在背后说自己。

  她双眸微眯,蓦地转头,突然袭击!

  狗尾巴草精被她抓了个正着。

  它假装若无其事地歪头看她,却不知道放在案桌下的双手正在紧张抠指甲,发出簌簌簌的草响。

  “怎么啦主人?”

  扶玉:“你碎碎念我什么呢?”

  它用力眨了眨自己的草睫毛:“没有啊……”

  “我听见了!”李雪客探过一张大脸,“它说你对它实在是太好了。”

  狗尾巴草精的脑袋不知不觉垂到胸前,低低勾着,点了点。

  扶玉失笑。

  “补刀是吧?”她懒声道,“这才哪跟哪,回头杀鬼伶君,还让你补。”

  狗尾巴草精震撼抬头:“杀鬼伶君!”

  飞舟上神不守舍的其他人也纷纷震撼:“杀鬼伶君?!”

  “不然呢?”扶玉莫名其妙,“不是他死,就是我活,不杀干嘛?你们不想?”

  众人一阵无言以对。

  这这这,这是想不想杀的问题吗?

  鬼伶君是洞玄境啊!

  一群筑基为什么可以理所当然地谈论杀不杀洞玄这种事?

  狗尾巴草精反应很快,迅速说服了自己,认真点头:“主人说过,元婴和洞玄,没什么区别。”

  众人:“……”

  众人只觉晕晕乎乎,好似喝了一顿假酒。

  还是不要继续这个可怕的话题了。

  华琅神智恍惚地问:“老大,你还是先给我们对一对口供——回到宗里,我们怎么说?”

  扶玉微微一笑:“回家哭。”

  众人:“哈?!”

  扶玉招招手:“附耳过来。”

  众人老实凑上前,伸过一只只耳朵尖。

  飞舟缓缓向着青云宗的方向降落。

  狗尾巴草精犹豫半晌,伸出手,小心地扯了扯扶玉衣袖,欲言又止。

  扶玉:“说。”

  它小声道:“主人你算一卦看看,我觉得那个孽缘,应该已经断掉了。”

  说起这个扶玉不禁一乐。

  “差点忘了。”她慢条斯理道,“陆星沉,本该是这次出行的领队。”

  狗尾巴草精无语:“……”

  它这个主人,在某些非常不重要的事情上,可真是相当记仇呢。

  华琅冷笑:“他也配!”

  赵青接得飞快:“在老大的带领下我们势如破竹一往无前,通关秘境,斩杀宵小,大快人心,替-天-行-道!化腐朽为神奇,能人之所不能——这一切功绩,舍你其谁!”

  其余几人怒目而视:“……”

  好歹剩点马屁给别人拍拍啊?他都拍完了,别人拍什么?

  扶玉摆摆手,心满意足坐到窗下。

  她取出绑了红线的铜钱,随手掷出。

  “咚、咚、叮。”

  连掷数次,还是有喜。

  狗尾巴草精僵住,掌心里的草杆子捏得咯咯响,委屈道:“主人,为什么还没断啊?明明……”

  它闭上嘴巴,忍不住抬起拳头敲自己的脑袋。

  主人带着它亲眼见到了爷爷,帮助它摸到了爷爷那一缕灵气,还让它亲手补了刀。

  相比这些,陆星沉那个人、那点事,早该被抛到八千里外的臭水沟才对。

  “主人,我不相信还有意难平……主人我……”

  它既沮丧,又委屈。

  陆星沉算个什么东西?如今早已真相大白,他的悔恨,一文不值。

  什么追妻黄泉路,那不是纯纯恶心人吗?

  更重要的是……

  它发现了一个规律,只要这孽缘断掉一截,主人夜里就会做好梦,亮晶晶的笑意从眼睛里漫出来。

  它对主人的感激没办法用嘴巴说。

  它很笨,也没本事,帮不了主人什么大事。

  它希望她开心,可是就连这么一点小事也……

  扶玉抬手摸了摸它的头:“不着急,世间因果,自有定数。该来时,自会来。”

  狗尾巴草精一下一下缓慢点着脑袋:“主人,你好像一个佛。”

  扶玉:“……”

  不,她不像,她这辈子都不可能像。她有头发。

  飞舟落在山门外。

  一行人对视一眼,默默点头。

  衣摆一拂,穿过山门,各自分头直奔自家长辈处。

  玄木峰。

  华琅扑进素问真人的药师殿,抱住姨祖大腿,嚎啕大哭:“姨祖!孙孙不孝!差一点儿就不能回来见您了!”

  素问真人心疼得要死,赶忙探手摸他脑袋安抚他:“小琅儿,不着急,不着急的呀,有什么事儿,好好儿跟姨祖祖说,哎呀我们小琅儿真是受委屈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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