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玉垂下眼帘,语声静淡:“你们说的‘那个人’,他强行飞升,燃烧神魂,补完天道。像他那种死法,身魂俱灭,因果都断得干干净净。可笑那些人害怕他因为念力而转生,刻意抹去他姓名,实在是多此一举。”
狗尾巴草精气得鼻孔里呼呼喷草毛:“那人好,神庭坏!”
扶玉环视左右,告诉自己的同伙:“九衢尘封印的是两界之间的‘门’,可以把它看作一把锁,镇锁的就是邪魔界。”
李雪客倒抽一口凉气:“神庭到底想干嘛啊?”
乌鹤:“入戏太深,真以为自己是大善人。”
李雪客急眼:“他们是不是有什么大病!”
扶玉沉吟。
神庭能主宰这世间几千年——蠢,不至于,当是坏。
她摆摆手:“无所谓,杀就完了。”
二人一草:“……”
一句话终结了正事。
狗尾巴草精眼睛一眨一眨:“主人,我有个问题想问。”
扶玉大方:“你问。”
狗尾巴草精:“那个人,他叫什么名字啊?”
扶玉失笑,张口——
那三个字,早已熟悉得变成了她自己的一部分,就像左手摸右手。
话到嘴边却说不出。
扶玉微微错愕,不动声色在心里念了一遍:君不渡。
她张口,还是说不出来。
一阵古怪的、莫名其妙的、毫无缘由的羞恼,让她怎么也说不出他的名字。
说是近乡情怯,似乎也不是十分恰当。
拖的时间越久,越发说不出口。
扶玉恼羞成怒,气急败坏。
狗尾巴草精紧张地捂住嘴巴:“主人主人,是不是不能说?难道说出来就会被神庭那些坏人察觉吗?言出法随什么的?”
扶玉如蒙大赦:“……聪明!你真聪明!”
这次夸得真情实感。
“我写,你们不要念。”
扶玉淡定点点头,老神在在提起手指,缓缓在案桌上写。
君、不、渡。
二人一草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写完,默默在心里过一遍。
扶玉耳尖微红。
不知为什么,就连想象别人念他名字的样子,心下也是一阵羞臊。
好怪。
扶玉轻咳一声,淡定拂了拂桌面,擦掉那三个不存在的字。
写过他名字的木桌也变得奇怪,指尖碰到,微微地痒。
扶玉想不通,这明明就只是个普普通通的、早已叫惯了的名字。
君、不、渡。
狗尾巴草精为君不渡打抱不平:“他们抹掉他的名字还不够,还要说他坏话!难道他们就不怕一语成谶,真的招来个什么大暴君大魔王?!”
扶玉失笑,摇了摇手:“就那家伙?算了算了。”
那个人啊……
一开始见他斩她桃花,她还误会过他,以为他是个外白内黑、占有欲超强的偏执狂。
直到成婚之后,她才知道那些“烂桃花”是真的有问题,他当时只是在执行公务——顺便跟着她。
后来两个人相处久了,相互越来越了解,她彻底可以确定,他这个人就是正,硬正,一身正气,正到发邪。
他甚至可以用最清正最肃重的语气说出“我杀你是为了你好”这么见鬼的话,简直离谱。
扶玉私底下悄悄试过,无论她怎样模仿他的表情和语调,这句话只要从她嘴里说出来,一定都会自带浓浓的嘲讽效果,比“桀桀桀”还气人。
“老大!老大!”
屋外流光一闪,华琅匆忙而至。
“老大,”跳下剑,还没站稳,华琅便压低嗓子急急开口,“鬼伶君的使者到了!”
扶玉早早就安排这几个盯着山门,一有消息她便要第一时间知道。
华琅已然有了几分熟练手下的样子:“老大你猜得没错,鬼伶君派来的真就是个元婴修士,那家伙,还未进门就颐指气使,要宗里把我们交出去。宗主方才发话请他进来,我让许霜清他们三个照你吩咐行事,我过来报信。”
扶玉微笑:“很好。”
她提步走上山道,华琅落后半步随在她身侧,随口补充一些不太重要的信息。
“此人道号罗霄,男,驻颜四十上下,服白。”
“罗霄上人?”
才进山门,罗霄上人就听到有人在背后低低惊呼自己名号。
“神庭的上人亲自过来,宗主怎么也不迎接一下?”
罗霄上人侧眸望去,看见有个青云宗弟子躲躲闪闪藏在石碑后面偷看自己。
视线相对,那人立刻露出讨好的笑容:“见过上人。久闻大名,如雷贯耳。”
罗霄上人轻哼一声,并不搭理。
行出几步,又听见那个弟子小声向旁边的人抱怨:“宗主未免也太怠慢了些,上人修为虽然只是元婴,是比宗主差了些,但人家可是神庭的人啊!神庭,多牛X的地方,元婴出来也能横着走!”
罗霄上人浓眉微皱。
这弟子虽然是在拍马屁,却拍得令人不悦。
领路的掌事一阵牙疼:这些内门弟子,闲得没事怎么跑到这里来嚼舌根!
掌事连忙赔起笑容,引着罗霄上人往里走。
赵青踮脚,目送罗霄上人的身影消失在山道。
过了悬桥,前面便是许霜清。
罗霄上人途经一片碧花林,遥遥便听见林中有女弟子在叫骂。
“好一个狗仗人势的东西!也不看看自己是个什么成色,主人都不在,也胆敢到我面前汪汪狂吠!”
“再叫一个试试,看我打不打死你!”
“别以为你是主峰的狗就有什么了不起,来到我慈水峰,就给我老老实实守我这里的规矩!”
罗霄上人简直要怀疑这个女弟子是不是在指桑骂槐。
他冷哼一声,步伐迈得更大。
再往前,又听见两个弟子在吵架。
一个道:“你算什么东西!就凭你也敢肖想老祖亲传弟子之位!眼睛放亮点,根本轮不到你好吧!”
另一个说:“你也别在这里跟我跳脚,要不是老祖出事昏迷不醒,我早都办完拜师宴了!”
“闭上你的嘴!”前一个骂道,“那边有外人,别乱说话!”
另一个不屑:“怕什么,不过是个元婴而已。”
罗霄上人脸色阴得快要滴水。
给他引路的掌事冷汗都下来了:今儿是什么日子啊,怎么什么火药桶都凑一块儿,好死不死,全来触这位上人霉头!
半晌,罗霄上人冷冷一笑,笑得叫人头皮发麻。
掌事眼泪汪汪,满嘴苦笑:“上人,这边请,这边请。”
随便来个什么神仙保佑一下吧,前面可别再遇到这些小魔星了!
再过一道桥,便是主峰。
掌事眼观四路耳听八方,小心防备着周围的风吹草动。
“唰唰……”
一阵风吹过,掌事循声盯过去,看见一只瘦巴巴的狗尾巴草精。
它像个稻草人杵在路边上,脑袋上方蓬松的狗尾巴在风中一甩一甩,很是抓人眼球。
掌事唇角微抽,轻轻晃了晃手背,示意这个怪东西站远一点,不要妨碍到心情已经很不美丽的罗霄上人。
狗尾巴草精乖巧后退。
“啪!”
细草杆绊到个树根上,摔了个头朝下,脚朝上。
它噗噗挣扎,看得掌事额筋乱跳。
罗霄上人自然也注意到了这个怪东西,视线被它吸引时,身后的风似乎大了点,隐隐好像推了下背。
他没有在意。
狗尾巴草精狼狈爬起来,目送罗霄上人越过悬桥,大步踏上主殿前的长阶。
它蹦蹦跳跳返回扶玉身边:“主人,怎么样?不服祝,成了没?”
扶玉松开手中法诀,笑:“这世上有我办不成的事?”
狗尾巴草精从善如流:“没有!绝对没有!”
扶玉笑,偏偏头,示意它找个好位置去看戏。
身后华琅四人也到齐了。
“牛X”的赵青。
“打狗”的许霜清。
“吵架”的乐舟和华琅。
踏过主殿门槛,罗霄上人遥遥瞥一眼端坐主位一动不动的宗主江一舟,心头又添一把火。
宗主微微向他颔首示意。
对方是使者,应当向她行礼,并自报家门。
罗霄上人原本也是打算走一遍流程,只是刚想抬手,一股子躁郁狂悖之气便从足底生了起来,蹿过脊椎,直上天灵盖。
“轰!”
憋了一路的火气寸寸被点炸,冷眼瞥着那个高高在上的、姿态傲慢的女宗主,罗霄上人只觉浑身不爽,不忿——不服!
瞧瞧这宗门啊,大祸将至,还在这里看不起他元婴期?
罗霄上人阴恻恻冷笑一声,开门见山道:“江宗主若是识相,那就立刻把谢扶玉几人交出来,以免惹祸上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