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卫见她一副小头目的模样,自然不敢怠慢——内宫这些太监厮杀得惨烈,能往上爬的没一个是省油的灯,平日身边接触的又全是贵人,能不得罪尽量不要得罪。
于是二人有问有答,相谈甚欢。
扶玉:“唉,陛下英年早逝,我们宫里那位啊,眼睛都快要哭瞎了。”
守卫神色微凛,对待扶玉的态度更加谨慎敬重:“唉,可不是嘛。”
扶玉:“陛下爱民如子,出事之前还一心忙于公务,你说是吧?”
守卫点头:“是啊,数日之前陛下亲征宁州,平定疫鬼之祸,大伙都替陛下捏着一把汗呢。谁知造化弄人,陛下明明平安归来,却又……”
扶玉挑眉:“疫鬼?”
守卫道:“对啊,我媳妇家二哥是在宫中做御医的,那一阵子御医院可紧张了,连夜挑灯赶制解毒丸,就生怕陛下染上了疫疾。”
扶玉:“后来没事?”
守卫:“对。但……”他左右看了看,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宫中的贵人不曾说起么?外间倒是有些风声,说是陛下那次回来之后,身边惯常伺候的宫人被赶走了一大半,数位股肱重臣、皇子皇女却是日夜陪守在内宫廷……总之陛下自尽之前,事情就有些不大寻常。”
扶玉若有所思。
即便李道玄真的被疫鬼咬了,问题也不大。
疫疾并非无药可医,即便是凡人染了疫毒,只要及时用药也有机会治愈。
何况李道玄已经入道,大可以封住经脉,徐徐图之。
不至于准备后事。
扶玉望天沉吟。
当年事发突然,她和君不渡闻讯赶来时李道玄正在下葬,只匆匆问了皇后几句,看见旁边皇子皇女和大臣们纷纷应和,便没有继续深究。
毕竟人会说谎,尸体不会——见到李道玄尸身,定能找到更细致的线索。
不曾想一下陵墓就遭遇了截杀。
好一场天翻地覆的大战,尸体都给人家弄丢了。
当初这事留了个尾巴,如今便要回头再渡这一劫——命中注定的劫数,当真是一个也躲不掉。
扶玉幽幽叹了口气,辞别守卫,率领两个小太监抬起大箩筐,前往内宫廷。
“你们知道疫鬼吗?”
闲着也是闲着,扶玉随口问。
太监甲:“知道啊,我就是宁州人,前阵子家乡闹疫鬼,是咱们陛……大行皇帝亲征平定的。”
说起来就忍不住抹眼泪。
太监乙:“被疫鬼咬死的人会变成新的疫鬼。我家从前是农户,在我八岁那年,我哥被咬到,青着脸回来了,爹娘没舍得报官,把哥藏在地窖里,找赤脚医生抓了药来给他治。结果没治好,哥变了疫鬼,爹娘都被他咬死了,就剩下我一个,活不下去,净身入宫。”
太监甲探过胳膊,同情地拍了拍他。
“都难,都难啊……”
三个人一路查缺补漏,到了凤廷。
凤廷便是皇后居住的宫苑,两位皇子一位皇女年纪都还小,随皇后住在凤廷。
凤廷里也有些坏灯笼。
管事的黄公公点过头,扶玉三人顺利进入宫苑。
换完了灯笼也没见着皇后——夜里守灵,哀思过度,卧在床榻歇着。
快离开的时候碰见大皇子从东侧殿走出来。
七八岁孩童,额心有一粒不甚起眼的美人朱砂记,五官虽未长开,隐隐已有七八分李道玄的模样。
他端端正正挺直后背,前往主殿,去向皇后问安。
在他身后跌跌撞撞追出来个两岁左右的小女童。
女童揉着眼睛,迷迷瞪瞪、奶声奶气地喊:“大~哥~”
大皇子没听见。
几个乳娘慌张追出来:“小公主,小公主……”
小公主绊在门槛上。
扶玉眼疾手快,歪身拽了小公主一把,帮助她跳过足有她半个身体那么高的大门槛。
小公主抬起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望扶玉。
扶玉趁机问她:“你这么小,一定不知道你父皇是怎么死的吧?”
小公主的眼眶唰一下红了。
她扁嘴想哭,却又不服气,梗起脖子道:“父皇是被疫鬼咬死哒!”
一群乳娘奔过来。
扶玉追问:“谁说的?”
小公主诚实道:“谁都说!”她掰着胖指头数给扶玉听,“娘亲,大哥,太傅……”
眼看乳娘们冲过了帘幔,扶玉及时叫停:“你听错了,我问的是你午膳都吃了什么?”
小公主一愣,乖乖回答:“午膳用了软米饭、清蒸鱼肉茸、葵菜羹,午后还用了杏脯泥和莲子汤。”
乳娘们就听到了一堆吃的,拍着胸脯笑吟吟抱走了公主:“真是一只小馋猫呀~”
离开凤廷,两个小太监吓得热汗冷汗一道往外滋。
太监甲:“玉公公你胆子是真大啊!”
太监乙:“童言无忌,童言无忌!小公主年龄太小,啥也不懂,大行皇帝自刎那可有太多人见证了,怎么可能死于疫鬼?”
扶玉沉吟不语。
李道玄悟得王道,又得万民愿力加持,没道理被疫鬼毒杀。
他身边诸人皆是肉-体-凡-胎,也伤不了他一根寒毛。
若是修士动手,必定激发君不渡留在他身上的保命剑意。
总不能真是自杀。
安乐堂。
鬼伶君悄然尾随那个装作清秀小太监的知微君,在午后抓到了一次落单机会。
他趁对方经过柴房,猛然从背后扑出,手里拧成绞索的一条汗巾子勒上对方脖颈,把人倒拽进柴房。
“呃……呃!”
清秀小太监面孔绽红,抵死挣扎。
鬼伶君杀人经验丰富,得了先手,脚下一勾把人放倒在地,膝盖跪压住对方后脊,手腕一转,汗巾在掌心缠绕两圈,愈发好用力。
“咯……咯……咯……”
对方挣扎的力度越来越小。
“让你藏好尾巴,怎么轻易就露馅儿了啊?”鬼伶君缓缓凑近,贴在对方耳后,吐出冰凉的气息,“青云老祖,知微君。”
对方双手无力地抠拽颈中绞索,呃呃发不出声音。
紫绀的嘴唇无声翕动:“我、不、不认识……”
“呵……”鬼伶君发出诡异的轻笑,“死到临头还装呢?真太监哪个知道什么是邪道?”
他掌下愈发用力。
他本就是个无法无天的性子,在这秘境里吃了不少憋屈气,打不过首领太监的爪牙,一腔子邪火正要找地方发泄。
此刻一个生死相杀的仇敌落到手上,哪还顾得上那么多。
不在这里杀了知微君,出去之后谁死谁手也难说!
“不……呃不……”身下那人猛烈挣扎,“是别、别人让我……那样……说!我什么也、不、不知道……”
“还装!”
鬼伶君咯咯轻笑,目光中的温度彻底消失。
手腕一翻,绞死,膝盖用力一顶,制住身下所有的动静。
很快,清秀小太监再无声息。
鬼伶君冷笑起身。
刚站稳,身后便传来一道尖锐冰冷的声音:“好哇,你胆敢杀了小筷子!来人,把他给我绑起来!”
鬼伶君悚然一惊,回头,对上首领太监一张皮笑肉不笑的脸。
扶玉回到安乐堂时,鬼伶君已经被吊在了庭院的大树下。
反绑着双手与双脚,像村子里宰猪。
首领太监坐在藤椅里,圈着双手,冷眼看一个粗壮太监抡起沾水的鞭子抽打他。
“啪、啪、啪!”
首领太监问:“说,为什么要杀小筷子?”
鬼伶君额角青筋乱蹦,咬着牙呵呵冷笑:“老子杀的是洞玄!你懂什么叫洞玄么死太监!”
“啪!啪!”
扶玉拿眼一扫,看见狗尾巴草精激动得捏着手蹦跳,恨不得上去抢过鞭子代劳。
首领太监笑:“杂家不知,你倒是说来听听呀?”他用手掌在耳朵后面放了放,“杂家还听你说什么邪道——一并说来听听。”
鬼伶君阴笑:“你不过是个死人……你的皇帝是死人……你们所谓的剑道祖师更是个身败名裂遗臭万年的死人……你们这些邪道不得好死……等老子出去……呵……叫你们永世不得超生!”
首领太监讥讽道:“哟,杂家好端端的,就成歪门邪道啦?”
鬼伶君双目痛到赤红,嘴上全不认输:“死……死……邪道都给老子死……”
首领太监盯了他一会儿,轻哼一声,让两个壮太监继续打。
鬼伶君被放下来的时候已经奄奄一息。
首领太监让人把他扔进柴房,只上了一把简陋的锁。
入夜时分,狗尾巴草精翻来覆去一直在大通铺上烙饼。
乌鹤气道:“你睡不睡!”
狗尾巴草精吸了吸气,沉稳地告诉他:“我去一下茅房。”
它窸窸窣窣爬下大通铺,小心翼翼贴着墙根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