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朵略一估算:“按行程,确是进了青州。”
时君棠点点头,吩咐道:“让韩晋去引开郁家的注意力,往青州去。”
“族长的意思,是让郁家把目光转向宋老将军?”
时君棠点点头:“宋老将军在北疆镇守,那儿有大丛六万精锐,郁家奈不了何,同时也会有所顾忌。”这样不管是时家,还是金羽卫,甚至刘玚都有一些喘息的时间。
“是。”
此时,小枣走了进来,禀道:“族长,郁大姑娘遣人来请。”
郁含烟?她们俩人的关系已经大不如前,这个时候来叫她做什么?
东宫一隅偏殿,庭园萧索。
郁含烟端坐亭中,宫婢环伺。云鬓簪珠,仪态依旧华贵雍容,俨然就是以前太子妃的模样。
可细看眉眼,尽是一层挥之不去的沉郁与刻意端持的威仪。
亭阶之下,一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的妇人跪伏于地。
走近了,竟是个怀着身孕的妇人,看肚子应该有七八个月了。
是沈琼华,她正慌急拾捡散落在地上的糕点碎屑,拼命塞入口中。
“这不是时族长吗?”郁含烟眼风掠过阶下,唇角勾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正吃着脏糕点的沈琼华身体一僵,慌着侧过了身,又拼命将糕点往肚子里塞,咽下去怎么也不肯抬起头来。
“郁大姑娘唤我前来有何事?”时君棠目光扫过沈琼华,这才落在郁含烟身上。
“故人许久未见,叙叙旧罢了。青荷,看茶。”郁含烟语气闲适,仿佛真是好友小聚。
青荷在时君棠落座后上了茶水。
此时,郁含烟从手边嵌螺钿的漆盘中拈起一块精致糕点,信手抛掷亭外,正好丢在沈琼华的膝前:“这糕点啊我也吃腻了,就赏给那些野猫野狗什么的吃吧。”
亭外的女人见到丢在面前的糕点,眼中布满恨意,可肚子又实在饿得慌,伸手将糕点捡了起来狼吞虎咽。
“哟,这捡起糕点的人是谁啊,君棠,你可有印象?”
“没有印象。”时君棠语调平稳。
“既然没印象了,青荷,那就让时族长好好瞧瞧清楚。”郁含烟轻笑吩咐。
侍立一旁的青荷朝两侧粗使嬷嬷略一示意。二人即刻上前,一左一右擒住那妇人臂膀,粗暴扳起她的脸,将散乱枯发向后捋去,一张瘦削枯黄、颧骨高凸的面容暴露在众人眼前。
“如今,可认得了?”郁含烟紧盯着时君棠。
时君棠眼波未动:“原是沈侧妃。”
郁含烟将那盘糕点推到她面前,笑意转深:“她昔日屡次算计于你,还三番几次的要取你性命,我给你这个机会一泄心头怒气,嗯?”
时君棠看着那盘糕点,淡淡道:“不必。她已得到报应。”
“报应?什么报应?这样也算报应?”郁含烟猝然拔高声音,笑意尽褪,眼底翻涌起浓烈戾气。
“郁大姑娘若没别的什么事,我先告辞。”时君棠起身,实在没什么意思。
还没走出一步,一旁默立的老嬷嬷已横步拦住去路,面容冷硬。
时君棠望向郁含烟:“郁大姑娘,这是何意?”
“只要你把这糕点丢到她面前,你就可以走了。”郁含烟望着时君棠,眼前之人,一身素服,却背脊笔直,气度沉凝。
每次相见,她都能让她嫉妒更甚。
登基大典,文武百官之中,唯她一名女子卓然而立,不卑不亢,如鹤立鸡群。
而她呢?就算回到了郁家,亦是名节有污,从今往后也只能在黑暗中无法见光,那些夫人贵女虽然明面上不说什么,可都在背后指摘她。
“我不屑于这种行为。”时君棠迎上她的目光,“就算要报仇,一剑足矣。”
“一剑足矣?你知道我在她那里受了多大的侮辱吗?时君棠,你凭什么不屑这种行为?你以为你有多高尚吗?”郁含烟声音因激动而尖利。
“我没有多么高尚。”为达目的,阴谋阳谋她都用过,不管是以前走商队还是做生意,时君棠觉得自己都不是什么高尚的人,“郁大姑娘,你要怎么对付沈侧妃是你的事。我就算要报仇,我会自己动手,不劳你挂心。”
“时君棠,你是不是觉得你格外大义啊?”郁含烟阴沉低笑:“是不是认为,我阴暗不堪?”
“我没有这样想。”她连她这个人几乎也没想起过。
“不,你有。你心里看不起我,是不是?”
“郁大姑娘,你想多了。”
“那你把这糕点丢到她面前,丢啊。”
时君棠没理她,侧身便要离开,立时又有一名嬷嬷拦住了她的去路,老嬷嬷冷声道:“时族长,大姑娘说的话,还请依言而言。”
也在此时,边上的小枣一步上前,扬手狠狠掴在那拦路嬷嬷脸上,清脆响声惊破庭园寂静:“大胆刁奴,我家族长蒙先帝特赐‘宣正’封号,秩同二品。就连内阁几位大人见到都要唤一声时宣正,你算什么东西,也敢阻拦?”
那嬷嬷捂着脸愣住,这才想起先帝确实下过圣旨,忙看向后面的郁含烟。
郁含烟仰头讽笑起来:“宣正?是啊,先帝还御笔亲书“忠鉴千秋”匾额,赐予你时家。可你这一切荣光,是踩着我这废太子妃的残生攀上去的。时君棠,我的终身尽毁,方换来你今日显赫。你怎么好意思用宣正这两个字?”
第323章 今天这般反常
时君棠回身直视着眼前人,郁含烟早已没有了初见时那端方明媚的模样,只剩眼底深重的阴鸷与面上扭曲的怨毒,像一副华美面具爬满了裂痕。
她就这样的一蹶不振,任由自己沉沦泥淖,越陷越深。
她曾因对意安的承诺,亦因心中道义,拉过她两回,仁至义尽了。
“郁含烟,”时君棠冷冷看着她,声音清冷如碎玉:“你口中所谓的‘终身尽毁’,究竟该怪谁?当年你执意要嫁废太子,我劝过,郁族长亦为你百般周旋,是你自己一意孤行,以致伤身毁誉。承担这事的后果的人,只有你自己,哪怕找你父亲,也轮不上我。”
“你闭嘴。”
“你不敢承认,是你懦弱,是你逃避。”时君棠眸光淡而锐利,“你不敢怨皇后娘娘,也不敢怨你父亲,只好将满腔不甘尽数倾泻于我身上。细细想来,确是我的错,竟让你生出我很好拿捏的错觉。”
“时君棠,你不装了,是吗?”郁含烟咬牙冷笑。
“装?与公,时家和郁家有生意往来,往后很多事会一荣俱荣,相互帮衬才能走得长远,我自然会给你几分体面。与私,我们和意安都是朋友,你和意安更是从小到大的的知己,看在意安的面子上,我对你也存了几分的关心。仅此而已。”
“相互帮衬,几分关心?”郁含烟像是听见了天大的笑话:“时君棠,如今郁家什么身份,时家又是什么身份?还真以为自己有资格与我平起平坐?”
“大丛第一世族的嫡女,竟然被怨恨,嫉妒折磨得如此失了心志。郁族长若看见你这副模样,应该会很失望吧。”时君棠语气充满了不屑:“告辞。”
“拦住她。”郁含烟厉声道。
三名嬷嬷应声扑上时,巴朵身形如电,一脚已经踢了出去,直接将其中两人打跪在地上,同时她反手一掌,掌风凌厉,将第三人逼得踉跄后退,再不敢近前。
郁含烟死死盯着时君棠消失的方向,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留下数个月牙状的血痕。
一直瑟缩于地的沈琼华,偷偷抬眼望着离去的时君棠。
姿态端庄温雅,气度沉稳果决,这本该是她要变成的模样,如今,一切都回不去了,想到此,忍不住掩面痛哭起来。
她后悔了,她真的后悔了。
直到一双绣着繁复缠枝纹的锦缎绣鞋出现在她面前,她颤巍巍抬头,对上郁含烟那双冰冷阴沉、毫无温度的眼眸。
不远处,回廊拐角阴影下,郁含韵将亭中一切尽收眼底,面色微微发白,手中一方丝帕已被绞得不成形状。
这样的长姐,陌生得让她心头发寒。
“姑娘,这事咱们要不要去禀明族长?”贴身婢女万千低声问道。
“不用。这是长姐自己的事,我们不干涉。”
贴身旁的李嬷嬷却忧心忡忡:“可这沈氏女身怀六甲,是先帝下过旨要保她命五年的,若是在大姑娘的手中出了什么事,对二姑娘您来说,很不利啊。您可是要做皇后的人。”
“若真出了什么意外,姑母与父亲自会设法遮掩。若这事我说给了父亲听,长姐知道后定会忌恨到我头上。”郁含韵目光扫过万千与李嬷嬷,带着罕见的厉色,“你们两人要记住,今天之事我们从没有看见过。往后避着长姐些,若实在避不过,顺着她便是。”
“是。”
郁含韵最后看了眼长姐,告诫自己:以后不管发生了什么事,绝不能变成长姐这副被怨恨吞噬的可怕模样。她的人生绝不能重蹈长姐覆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