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家最终不得不坐下谈判,既然双方属意之人都难以上位,不若共推一个双方皆可接受的“局外人”。
时家酒楼,阙楼,厢房。
“时家的条件,是让章洵入阁。”时君棠直言。
郁家主面色一变:“时家主不觉得这个要求太过了吗?”
“郁家主,时家不过是让先帝遗诏的安排,各归其位罢了。”时君棠执起面前酒盏,气度从容,“况且,郁、时两家商路合作甚深,想来朝堂之上,亦可和睦共处。请。”
郁家主心里冷笑三分,面上不露,郁家根基虽稳,但要扶持太后紧握手中权柄控制朝堂却还需要时日,姒家和涂家还在观望,废太子之事上时家出了不少的力,隐藏实力不可小觑。
权衡利弊,他终是举杯:“请。”
一炷香时间后,时君棠站在酒楼二楼的凭栏上目送着郁家主坐上马车,火儿在旁咦了声:“这位年轻的公子是谁?”
一名约莫二十五六岁的青年随郁家主一同登车,其人眉眼清朗,身姿挺拔,举止间温文尔雅,气度不凡。
小枣在旁道:“他是郁家的嫡子郁展,十五岁起便主持郁家京外诸般生意,极少回京,但其声望不逊郁家主,新皇登基之时才回的郁家。”
郁家的马车一离开,另一辆马车就在原地方停了下来,婢女先行下车,恭敬扶出一位年轻妇人。
那妇人也就二十出头,容颜娇美,衣着考究,时君棠的目光落在她腰中的玉佩上。
“那是涂家的马车。”小枣道:“看这位夫人的打扮,应该是涂家有身份的人。”
“你们看她的腰佩。”
小枣与火儿凝目望去,俱是一惊:“竹纹玉佩,她是咱们时家离散在外的暗脉之一?”
“去查清她的底细。”时君棠道。
“是。”
主仆三人下楼时,那夫人刚进来,听得下人道:“伙计,和上次同样的菜,但这次要二斤桂花酿。”
“好咧。”
此时,那夫人也看到了站在楼梯的时君棠,四目相接一瞬,她见时君棠目光扫过自己腰间玉佩,神情佯作无事般移开视线,款步上楼。
上楼时,两人擦肩而过,却在时君棠迈出酒楼时,那妇人驻足回望,见她没有再看自己一眼,眼中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失望,轻轻一叹,罢了,失望了这么多年,或许终是镜花水月。往后还是安心做她的涂少夫人吧。
这晚,时君棠得到了这位夫人的消息。
“涂家少主的夫人古氏,十七岁嫁入的涂家,现年二十一岁,是越州人,古家是百年前从京都迁往的越州。”巴朵将查到的信息说来:“但是不知道这古氏是哪一支暗脉。自涂家进京后,她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去阙楼用膳,酷爱吃桂花酿。”
“时家的暗脉,却嫁去了涂家做媳妇。”小枣一脸不敢相信:“那涂家和姒家一伙的,都要对时家不利。”
“说不定古氏已经背叛了时家。”火儿亦道。
时君棠神情平静:“这不能怪他们,是时家不争气,未能庇护联络。我们得找个机会探一探她,若她毫无印象,一切就当没有发生过。”
“是。”
正说着,时康抱着一摞厚厚簿册进来:“族长,这些都是金羽卫的器具,还有维修的账本。韩统领说,现下就得修了。”
巴朵咋舌:“竟有这般多?”
时君棠随手拿过翻了翻,页页皆绘有金羽卫所用装备详解,无论是明光铠甲或是暗卫劲装,内藏机巧、暗设玄机之处超乎想象。
每一本后半部写着密密麻麻的维护开支,看到那庞大的日常养护与损耗更替费用时,她顿觉额角青筋微跳:“韩晋要多少银子就给多少银子。把这册子交给祁连,让他了解一下金羽卫。”
第330章 让我等到了
“是。”
接下来几日,时君棠借盘查城外田庄账目之由,去高七为金羽卫觅得的新营地巡视,周围都是祁连布下的机关,构思精奇,隐现杀机。
这祁连,于机巧之道上的天赋,每每出乎她意料。
金羽卫才迁到新的营地,高八便来禀:“不仅郁家的人,连姒家的人也在在暗中探查金羽卫踪迹。”
“这个姒家做事太过奇怪了,但又查不出什么来。”时君棠轻蹙眉心,“一直派人监视着。”
“是。”
高八一走,小枣面带喜色进来:“族长,明日二夫人设宴,邀了京中好些世家夫人姑娘来府中品尝新酿的果酒。帖子上,涂家那位少夫人古氏也在列。”
时君棠还在费心想着怎么探一探呢,没想到机会这就来了。
时二婶惯会经营人脉,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在府里设宴,一来是和京中女眷打成一片,二来,族中子弟甚多,不少都到了适婚年龄,也等于是相看。
为此,府中几处园子特意栽种了四时花卉,专供宴赏。
次日,时府一早便喧闹起来,环佩叮咚,笑语嫣然。
偏巧不巧,涂少夫人古氏才饮了两盏冰镇果酒,便被一个匆忙的婢子不慎撞到,酒液溅湿了罗裙,她便带着备用的衣衫去了时家给女眷备下的厢房更换。
更衣后出来,途经园中一处清幽小径,看见了亭中正独自对弈的时君棠。
“涂少夫人若得闲,不妨过来手谈一局?”时君棠抬眼望来,含笑相邀。
古氏略一迟疑,移步近前对坐。
不一会,古氏放下棋子,浅笑:“妾身输了,时族长棋艺精湛,布局深远,灵均不是对手。”
“涂少夫人承让了。”时君棠目光似不经意地掠过她腰间,“夫人这枚玉佩倒是别致得很。不瞒夫人,这般形制的玉佩,我曾在另两人身上见过。”
古氏执棋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颤,抬眼时眸中隐有波澜:“那两人在何处?”
时君棠不答,缓声道:“涂少夫人去过迷仙台吗?百年的时间,它终是回归了,只是不知,那些早年离散的旧人,可还愿意归来?”
古氏手指蓦地收紧:“迷仙台回归了?我曾去过三次,但没有人认出我来。”
“你去过?”
古氏重重颔首,眼眶已然泛湿。
“迷仙台虽已收回,毕竟只得三年光景,诸般旧事线索,没那么快理清。”
古灵均突然哽咽。
看她样子,时君棠知道她都明白,一时倒也不知道该说什么:“百年时间,物是人非。如今你已嫁为人妇,有了自己的安稳日子。我也不知道今天说了这些,会不会让你反倒生了负担。”
时君棠才觉得自己这么做不妥,可古氏既已清楚她自己的身份,说与不说,似乎没区别。
“古家本就是时家的暗脉,总有一日要回来。”古灵均以帕拭泪,再抬头时,眼中是破釜沉舟般的决然,“百年来,族训不敢忘,哪怕只剩我一个女子。我便甘以身入局,入涂家为妇,只为查清姒家所有的阴谋。”
时君棠眸光一凝:“姒家?”
“百年前,古氏奉时家先祖密令迁往越州,唯一使命,便是暗中监视姒家一举一动。”
“这姒家到底有什么秘密?”
古氏未直接回答,反而凝望着时君棠,眸中盈满积年的委屈与期盼:“时家迁回京都已三年,为何从未派人来越州,寻过古氏?”
时君棠面露惭色,坦然道:“时家并无暗脉名册传承。若非识得这竹纹玉佩,即便你们站在我面前,我也无从相认。”
“什么?”古氏愕然。
“收回迷仙台并不是我的本意,而是我下面一位管事提及,他曾听我父亲在世时偶然说起,迷仙台曾是时家的产业。后来我盘下之后,方才一点点知晓其中关联与过往。”
古氏神情变幻,交织着失落、难以置信,又有些期待。
“但你尽可安心。”时君棠迎上她的目光,一字一句,重若千钧,“既是我接下了迷仙台,那么,属于时家的一切,我必会令其重现昔年光耀。此诺,天地共鉴。”
古氏重重颔首:“我信。”
这三年来,她一直注意着时氏一族的发展,当初听到族长为女子时,心里很是失望,并不是因为轻视女子,而是知道女子在这世上有多么艰难,更担心女子一旦嫁人,便会被男子囿于后宅生儿育女。
但时族长不是这样的性子。
随即,古氏将古家百年所查,姒家秘辛,娓娓道来。
“姒家是三百年前与开国太祖共定江山、后遭诛灭九族的端木一族后裔?”时君棠心中大震,大丛开国后,开祖皇帝大开杀戒,杀了不少当时的功臣,其中端木一族更是被秘密诛了九族。
但这事被瞒下了,对外说端木一族隐居山林。
“是。但端木一族的后人并没有死绝,他们隐姓埋名改姓为‘姒’,二百年过去,家族已然发展强大,时家先祖察觉后,本欲将其彻底铲除,可惜被姒家逃脱了,但姒家也受重创。可惜时家先祖病逝,这一切便没了后续,给了姒家再度坐大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