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族想吃绝户?嫡女单开百年族谱_寸寸金【完结+番外】(288)

  “是。属下查到,东方一族,祖上乃是时府府医。”高七从袖中取出几页残破的脉案抄本,纸缘已脆黄卷曲,“属下在旧籍市淘得这些,上头诊法用药的路数一脉相承,最近一帖的记录,是五年前。”

  “府医……”时君棠轻声重复,忽然抬眼:“东方这个姓氏,我似乎在哪里听过。”觉得耳熟,一时又想不起来。

  “家主听说过?”

  东方?时君棠突然想起自己中了轮回槃回到那个世界时,那里的章洵便叫来了一名姓东方的女大夫。

  “巴朵,取纸笔来。”

  “是。”

  很快,素笺之上渐次晕开一圆融面影,眉目温善,神情端和的面庞。

  时君棠复添数笔,令其神貌愈显出神,方搁笔,将画像付与高七:“去找这个人,找到后不要打扰。”

  “是。”高七敛袖接图,疾步而去。

  “族长,你何时见过她啊?”巴朵问道,她几乎一直跟在族长身边,难不成是出任务的时候?

  时君棠想了想:“梦里。”

  高七是在大年夜这日将这位东方大夫找到的。

  当时时二婶正重新盘着给章洵的嫁妆,虽说最后她败下了阵来,却仍不歇心,但凡得着一丝空隙,便要寻隙再争。

  这几日,闹得满府不宁。

  不过幸好,时二婶也只敢在章洵面前作作妖,要不然时君棠觉得自己怕是撑不住一天又把章洵好不容易拿到手的嫁妆给送了回去。

  目送章洵被二婶拉走的身影没入回廊深处,时君棠跟着高七来到了京城一间收容 所。

  这里收留着的都是病人,或老、或弱、或孤、或疾。

  时君棠立于檐下,并不近前,只静望院中正为病者煎药的那名中年女子。

  她布衣荆钗,形容寻常,但眉目舒朗,神态温和,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济世安人之气。

  药汤沸起,她一一分盛,递与候诊者,低语温言,如春风过野。

  “家主,她叫东方仪,这位东方大夫每年都会云游各地,一年中在京城的时间只有一个月,但这个月她会待在收容所里。她在普通百姓口中素有神医的称号,听说医术出奇,不管什么样的病只要让她看了都会药到病除。”高七道。

  “她确实当得起神医这个称呼。”时君棠想起那一世她为她施针,也就几针,她身体便能动了。

  她隐约听小枣她们说过,这个神医是自己来时府要给她看病的。

  许是察觉到了什么,东方仪回首,眸光落向门扉。

  檐下之人,身披玄狐大氅,端立寒风中,通身气度沉凝,贵而不矜,威而不厉。四目相接时,东方仪瞳中掠过一丝微澜。

  就这么一眼,时君棠能肯定东方仪是知道她自己是时家的暗脉,要不然眸色不会这般的复杂。

  或许那个世界的她,也是知道了她的病情后才会来到时家,就为了给她治病。

  “家主,要上前相认吗?”宋七问道。

  “不必了,她喜欢过这样清净的日子。”时君棠淡淡道,百载沉浮,昔年暗脉犹守先诺,她心下已是感激不尽。

  至于那些不愿再入纷争之人,她亦不忍强扰。

  “家主,您瞧她腰间——”高七目光一凝。

  时君棠早已看见了那块代表着暗脉的竹纹玉佩:“往后,不要再打扰她了。”

  “是。” 高七垂首。

  时君棠转身之际,身后忽有足音趋近。

  “请留步。”

  她顿足回眸。东方仪已行至阶前,眉目和暖,却在触及她目光时,眸中微有闪烁。

  时君棠唇边浮起淡淡笑意:“出来散心,不曾想误入此处,扰了你们清净了。”

  “你……”东方仪望定她。这张脸,她在街上见过她数次,但这般近距离相见还是让她有些紧张,稳住了声气:“民妇行医半生,相逢即是有缘。贵人若不嫌弃,容民妇为贵人诊一诊脉,可好?”

  “好。”时君棠挽袖,将一截皓腕递出。

  东方仪垂眸,三指轻落。

  片刻后,抬首时神色已复平静如初。

  “贵人脉象从容,往来流利,如珠走盘,极为康健。”她徐徐收手,退后一步,端然敛衽,“民妇于此,愿贵人岁岁长健。”

  “多谢,愿你此后,行止随心,身如闲云,来去无拘。”

  东方仪一愣,也在她这愣神的片刻,阶前那道身影已转身没入暮色,她忙追了出去,只看见马车缓缓消失在夜色之中。

  “原来,她已经认出了我。”她喃喃,语声极低,似说与自己听。

  心里有愧疚,有释怀,有感恩。

  她负了先祖遗训,东方一姓,本当归于时府檐下。

  百年前,东方这个姓不管是积攒药方,还是研读脉案,皆为时家。

  可她不想。

  她只想背着药囊,去她想去的山川。

  有人叩门求医,便治;无人来,便在篱下晒一日太阳。

  原来时族长知道她的想法,她放了她。

  这个年,时君棠过得很忙。

  自身份被真正认可后,繁文缛节便多了,小年祭灶,须率府中男丁于灶祠前奉香,阖府上下扫尘涤器。

  各路旁支、姻亲、世交递帖拜谒的日子都要她安排,加上祭祖大礼等等。

  从初一忙到初六,她跟章洵明明同个屋檐下,结果也就只见了两面。

  就在她好不容易休息下来时,郁家的人来了,说是郁含烟要见她。

  小枣登时竖了眉,瞪着廊下候着的那名女子:“她谁啊?她说要见,咱们族长就得去见?”

  来人是青荷。

  郁含烟身侧最得用的贴身侍女。如今已梳了妇人发髻,簪着素银钗,衣着简净,看来已嫁做人妇。

  “时族长。”青荷跪地叩首,额触青砖,哽咽着道,“我家姑娘快不行了,姑娘说她想见族长最后一面,求族长开恩去看看我家姑娘吧。”

  第409章 只为自己而活

  良久,时君棠搁下茶盏,盏底碰着几面,随着一声轻响她淡淡的声音道:“郁大姑娘人在何处?”

  一直以为郁含烟应该是在郁家某处别苑里住着,京中贵眷一旦失宠、失势、或是失了名分,便自请出府,择一静处长居,对外只称养病。

  却不想青荷垂首,声气低涩:“大姑娘在城外皇家别苑。”

  时君棠抬眸。

  “大姑娘自四年前从东宫出来就不愿搬回郁府,非得住在这里。”青荷哽咽道,“郁家只对外说是住在郁家别宅中。”

  火儿在帘侧轻声嘀咕:“郁大姑娘对那座宫城,倒真是执着。”

  青荷抹了抹眼泪:“大姑娘自幼便知自己是要入主东宫的。从会识字起,读的便是《女则》《内训》,学的是如何为妃为后。她以太子妃的仪轨要求自己言行,一求便是二十年——如今教她如何认又如何忘呢?”

  时君棠脑海里闪过的是初见郁含烟的样子,娇矜明媚,郁家最耀眼的明珠,名不虚传。

  而最后一次相见,那人眉眼已无当日半分柔和,戾气沉沉。

  马车出城,一路萧索。

  岁寒未尽,道旁枯枝凝霜,鸦影掠过长空。

  越近别苑,人迹愈稀。

  很快,马车来到了城外的皇家别苑,虽说郁含烟已经被废,但太后眷顾,皇后娘娘亦呵护着她,郁家更不曾短她分毫用度。

  青荷说,虽无太子妃名,衣食汤药皆仍按旧例。

  进了园子时,时君堂闻到了浓郁的药味。

  浓、苦、沉。

  似积了数载,化不开,散不尽。

  循廊而入,寝阁半掩。

  当她见到奄奄一息的郁含烟时,有些不敢置信。面若青灰,透着一层枯败之黄,两颊深陷,颧骨孤峭,一领素绫寝衣空落落架在身上,如枯枝撑着残雪。眼窝微凹,睫下青痕重得似数夜未眠。

  哪里还有当年半分颜色。

  郁含烟似是听见动静,缓缓转过眼来。

  那双眼曾盛满春水,此刻唯余一潭枯井。

  可在望见时君棠的刹那,枯井中忽地燃起一簇微光。

  她怔怔望着。

  望着来人肩头玄狐氅的风毛,望着她眉间沉凝的威仪,望着她通身那股不曾因年岁消减半分、反倒愈发澄明从容的气度。

  那簇光,是羡慕。

  也是嫉妒。

  她对她的嫉妒从相识的第一眼开始,到如今都要死了还是没有克服。

  郁含烟声气细若游丝,却仍带着几分当年倔强:“我还当,你不会来。”

  时君棠行至榻边,拂衣落座,看着她一会:“你怎么让自己变成了这副模样?”

  郁含烟偏过头,望着帐顶的暗纹,许久才语:“我也在想,怎么我就变成了这副模样。”她语声极轻,像是说与自己听,“就算被废,可父亲没有放弃我,姑姑和妹妹待我亦是极好,你说,我怎么就变成了这副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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