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眼尖的认出那女子的装束,似是时府侍女的衣裳。
一时之间,流言四起。
很快,这流言便传入了御帐。
皇帝刘玚正批阅奏折,闻得此事,手中朱笔一顿。章洵素来持重,今日怎会如此失态?他当即吩咐狄沙:“去打听清楚,那女子是谁。”
很快狄沙打听了回来。
“宋清?”刘玚听罢回禀,不由一怔。
宋清是他亲手安插在章洵身边的棋子,这几年一直不得章洵青眼,怎么突然就……他眼中掠过一丝兴味,旋即吩咐:“再去探,事无巨细,皆来报朕。”
“是。”
相爷帐内。
时君棠被那力道一带,整个人跌入榻中。她愣怔抬头,看着章洵一步步走近。
他抬手,解下外袍。
再抬手,解开腰间束带。
时君棠瞳孔微缩,脱口而出:“你要做什么?”
“你不是说你是宋清么?”章洵语气淡淡,手下动作未停,作势要褪去中衣,“宋清倾慕本相,此事阖府皆知。本相成全她,有何不妥?”
时君棠生平还是第一次碰上这种事,章洵竟然想……吓得她赶紧道:“我是时君棠。”
章洵脱衣的动作停了,他怔怔地望着她。
时君棠坐起身,定定回望:“你何时认出我的?”
“第一眼。”
果然。
时君棠暗叹一声,她早知道,两人之间的羁绊太深,深到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章洵,”她斟酌着开口,“我不是你认识的那个时君棠。”
“你是。”
“我……”那也不是她想要来的。
“既然来了,那就别再想走。”章洵说完这句话,转身离帐。
时君棠望着晃动的帐帘,半晌,竟被气笑了。
章洵虽言语强硬,却并未将她禁足。
暮色渐浓,时君棠信步踱出营帐,望着不远处羽林军正搭建篝火柴堆,烟火气息扑面而来。
正出神间,一名侍女自她身侧匆匆擦过。
“宋清姑娘,”那人低声道,声如蚊蚋,“皇上召见。随我来。”
时君棠心念微动,转身时,那侍女已隐入营帐间的阴影之中。
她略一沉吟,抬脚跟了上去。
一路上她旁敲侧击,方知这具身子的原主——宋清,竟是皇帝安插在章洵身边的细作。
这是她万万不曾料到的。
这世间的刘玚,与章洵之间,竟已猜忌至此。
御帐之内,年轻的帝王端坐于御案之后。
刘玚生得俊秀,眉目间却已有帝王威仪。
他居高临下打量着她,那目光如审视一件器物。
时君棠垂首行礼,将一路斟酌好的说辞徐徐道来:“回禀陛下,章相如今对婢女极好,他是将婢女当成了时大姑娘。”
说着,余光掠过御座之上,捕捉到刘玚眼中一闪而逝的杀意。
那是冲着章洵去的。
刘玚审视的目光在她身上流连,半晌:“看来时府确是养人。宋清,朕瞧着你今日倒是不同了——举止从容,目光坦荡,有几分大家闺秀的气度了。”
宋清不过一介村姑,举手投足间应是藏不住的卑怯与局促。但眼前的宋清,落落大方,目光坚定,这份气度若说是自小教养而成,亦无人会疑。
难怪章洵会另眼相看。
“回陛下,”她抬眸,神色从容,“自入时府那日起,婢子便谨记陛下吩咐。为能近身侍奉章相,婢子常问时府老人时大姑娘的言行举止。她如何立,如何行,如何言,如何笑。时日久了,便也学了几分模样。”
这番话答得滴水不漏。
既解释了自身气度的转变,又将一切归因于对皇帝吩咐的尽心竭力,更暗合了她如今被章洵另眼相待的缘由——像时君棠。
刘玚听罢,果然满意:“很好。往后你便安心待在章相身边,他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事无巨细,皆来报朕。”
“婢子谨遵圣命。”时君棠敛衽行礼。
正欲告退之际,帐帘忽被掀开。
一个三四岁的男童跌跌撞撞闯了进来,口中嚷着:“我要见父皇,我要见父皇。”
第417章 前世篇006(番)
狄沙连忙上前拦住,躬身道:“五殿下,您怎么又乱跑了,都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将殿下带出去。”
五殿下?时君棠的目光落在那孩子身上。
君兰的第三个孩子。
她记得小葵说过,皇后娘娘诞过三位皇子,只活了最小的这位。
便是眼前这孩子了。
约莫四五岁年纪,生得玉雪可爱,眉眼之间有几分肖似君兰。
而那眉眼的轮廓,那唇角的弧度,甚至与明琅有几分相像。
时君棠的心一下子软了下来。
五殿下眼巴巴地望着御座之上的父皇,稚声稚气道:“父皇,黎儿也想跟着父皇骑马。”说完,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满含期待。
刘玚冷冷淡淡的看着孩子,一句话也没有说。
狄沙觑着圣颜,暗暗叹了口气,躬身道:“五殿下,皇上日理万机,怕是没有时间陪您骑马。”
“那为什么四皇兄能和父皇骑马呀?”
孩子的声音仍带着稚气,却已有了困惑。
他不明白,同样是父皇的儿子,四哥能坐在父皇马背上,为何自己不能?
狄沙语塞:“这个……”
刘玚终于开口,声音几乎没什么亲情:“带五殿下下去。”
“是。”
狄沙正要上前抱起孩子——
帐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伴着内侍急切又不敢高声的阻拦:“皇后娘娘,皇上说没有他的召见,您不能进……”
话音未落,帐帘被人一把撩起。
时君兰走了进来。
突然看见君兰,时君棠心里激动,眼前的女子头戴凤冠,身着深青翟衣,霞帔上绣着重重云纹,每一步迈出,腰间禁步沉沉不动,已有了一国之母的仪态。
只举手投足却透着一股强势,不再是印象中那娇柔的模样。
而那张原本动不动就哭的小脸,此时亦是满脸肃谨。
却让时君棠看得心里一疼,那样柔弱的人,那样爱哭的人,那样在她面前撒娇、躲在她身后求庇护的人,要变成这般模样得受尽多少的委屈啊。
在她的世界,她花了那么多年,依然没有改变继母和君兰的性子,现在却变化这般大。
“皇上,臣妾知道您不喜欢臣妾,可黎儿是您的儿子,他才四岁,渴望与父皇一起骑马,您也不能依了他吗?”时君兰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尽量没有情绪。
“皇后,你失仪了。”
“臣妾没有失仪。”
“朕说你失仪了,你便失仪了。狄沙,还愣着做什么?”刘玚的声音不轻不重,却像一记耳光,不响,却足够羞辱。
狄沙在心里叹了口气,走到皇后面前:“娘娘,请回吧。”
五殿下刘黎看着母后难过的样子,知道自己惹祸了,赶紧来到母亲身边,稚嫩的声音不安地道:“母后,您别难受,黎儿不要和父皇骑马了,黎儿会很乖的。”
看着乖巧的儿子,时君兰心头一痛,牵着儿子的手便要离开,却不想对上了一双担忧又心疼的黑眸。
是她,那个与长姐有着五六分相似的婢女。
时君兰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厌恶,朝着皇帝一福后,出了帐子。
时君棠被这厌恶的一眼看得怔了下,君兰应该认得宋清,但对这样的一个婢女,她可以轻视,可以无视,没必要这般显露的厌恶啊,还是那种不愿多看一眼、恨不得从未见过的厌恶。
“宋清,愣着做什么?走啊。”狄沙低声道。
出帐时,时君棠转身冷望了皇帝一眼,他竟然敢这么待君兰。
回帐子的路上,时君棠借机打听了下宫里的情况。
皇帝有一后二妃,皇后之外,便是韵妃郁含韵。
还有一位同妃,原是宫人出身,一夜承宠便怀了龙胎,生下的皇子序齿行四,便是五殿下口中那位能随父皇骑马的四皇兄。
时君棠闭眸,四皇子是宫女所出,而她的君兰,堂堂皇后所出的嫡子,却连爬上父皇马背的资格都没有。
回到自己帐篷时,小葵正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满脸笑意。
“清清。”她一看见时君棠,便小跑过来,将布包往她怀里一塞,“给。”
时君棠低头看着那布包,不明所以:“这是?”
“恭喜你呀。”小葵笑得眉眼弯弯,真心实意为她高兴,“恭喜你达成所愿,时勇大哥说了,往后你就住相爷的帐篷了。”
小葵真心为好友感到高兴,这几年来,她看得到清清的努力,旁人只要被相爷冷眼几次就吓破了胆,只有清清,那是一个劲的往前冲啊。
果然,有努力就有回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