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勇欲言又止,看着大姑娘的身影,又满是愧疚:“等天亮你就知道了。”
时君棠一路行去,从曲廊到内院,处处皆有护卫把守。
见她经过,人人垂首行礼。
直到来到寝室门前,再无一人。
她抬手推门。
门扉乍启,一股寒意扑面而来,比外头要冷上许多。
室内陈设简素,地上却摆满了空桶,一只接一只,蜿蜒至一道紫檀屏风前。
“时勇,冰不够,再去取些来。”屏风后传来章洵的声音,低沉、压抑,带着极力隐忍的痛楚。话音落后,是粗重的喘息,间杂着细微的水声——像是有人在水中央挣扎。
“章洵?”时君棠一怔,她原以为他在沐浴,可那声音太不对劲了,“你怎么了?”
“棠儿?”屏风后的声音骤然一紧,旋即厉声道,“出去。”
两世为人,章洵从未用这样的语气对她说过话。时君棠愣了一瞬,却更快地提步向前:“你受伤了?让我看看——”
“不要进来。”
章洵的话还未落,时君棠已经绕过了屏风,对她来说,男女之防自然没有章洵来得重要:“到底发生了……”声音戛然而止。
屏风之后,章洵只着一袭雪白中衣,坐在一只巨大的浴桶之中。
桶内注满了冰水,拳头大小的冰块密密匝匝浮在水面,几乎看不见水的颜色。
他那张素来冷峻如霜的面庞,此刻满是异样的潮红,豆大的汗珠正顺着额角滚滚而下,滴入冰水之中,转瞬不见。
最骇人的是他的眼睛,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眸落在她身上时,像是一头被囚禁了太久的困兽,死死攫住了唯一的猎物。
“棠儿……”他伸出手,猛地攥住她的手腕。那力气大得惊人,整条手臂青筋暴起,几乎要将她的腕骨捏碎。声音从喉咙深处压出来,喑哑得不成样子,“不是让你走吗?”
“你……”时君棠被他这副模样惊住,“谁给你下的毒?”
章洵闭了闭眼,睫羽都在颤抖:“不是毒。”
“我去叫东方仪。”她转身欲走。
手腕却被猛地拽回。那力道之大,将她整个人拉得一个踉跄,半身扑进了浴桶,一手撑在他胸口,隔着湿透的薄薄中衣,那滚烫的温度几乎灼伤她的掌心。
她抬头,对上他的目光。
那目光里有渴望,赤裸裸的、几乎要将人吞噬的渴望。
她忽然明白过来:“你被下了脏药?”
“出去。”章洵的喉结滚动,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趁我……还控制得住。”
他不愿伤她。
棠儿心里的人,从来不是他。
时君棠心头一慌,几乎是踉跄着退到屏风后,声音发紧:“那、那该怎么办?”
“熬到天亮或许就好了。”
“不行,我必须去叫东方仪。”时君棠说着便要出去,却发觉门扉纹丝不动,被人从外头锁死了。
门外传来时勇的声音,满是愧疚:“大姑娘,相爷赴宴时遭人暗算。这种药,没有解药,唯有行鱼水之欢方能解。可相爷宁可用冰水熬着,也不肯去青楼。属下实在,实在没法子了,才出此下策。”
“时勇,开门。”章洵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怒意与痛意交织,听着叫人心惊。
“相爷,天亮之后,属下自来领罪。”时勇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股狠绝,“大姑娘,这院里里外外都是我们的人,您便是喊破了喉咙,也不会有人来。时康和高七都晓得相爷对您的心意,断不会疑心什么。求您救救相爷吧。属下告退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
时君棠站在紧闭的门前,望着那扇雕花槅扇,一时竟不知该作何表情。
她竟然被自家人算计了。
屋内霎时静了下来,静得能听见烛芯偶尔爆出的细响,以及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棠儿……”屏风后传来章洵的声音,低沉喑哑,像是压抑着千钧之力,“我——”
“章洵,你一定要忍住。”时君棠攥紧双拳,指节都泛了白,“只要熬过去就好了。”
话音未落,传来哗啦水声——他起身了。
她的心猛地提到嗓子眼。
脚步声踏在冰凉的地面上,一步,两步,绕过屏风。
章洵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一身雪白中衣已湿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宽肩窄腰的轮廓,水珠顺着衣摆簌簌滴落。
湿衣之下,肌理分明,胸膛起伏剧烈,腰腹紧致得没有一丝赘余,双腿修长而有力。
与赤身几无差别。
“章洵,你……”时君棠一步步后退,后背抵上了冰凉的槅扇。
怎么办?打晕他?可他那般力道,自己如何是对手?
她脑子里飞快转着念头,手心已沁出冷汗。
第440章 前世篇029(番)
然而章洵并没有朝她走来。
他转过身,艰难地来到门边,抬手拍在门扇上,声音嘶哑得几乎辨不出本来模样:“来人,开门——”
拍门的手,青筋毕露,指节泛着不正常的红。
烛火摇曳,在墙上投下他颤抖的影子。
“时勇,开门。”章洵拼命拍着门栓。
无人应答。
时君棠此时一句话也不敢说,甚至大气也不敢喘一下,生怕自己弄出半点声响,她怕这点声响成了压倒他理智的最后一根稻草。
不知道拍了多久,章洵似想到了什么,抬起头,目光扫过屋内,忽然定在一张案几上。
下一刻,他踉跄着冲过去,一把扫落案上的折子——果然,折子底下压着一把匕首。
寒光一闪。
他拿起匕首就朝着自己的胳膊刺去。
“章洵。”时君棠大惊,不顾一切扑上去,双手死死握住他持刀的手,“你做什么。”
匕首只是滑过胳膊的肌肤,但依然被刺伤了,血洇出来,在白色衣料上晕开,触目惊心。但这点皮肉之痛,如何压得住体内翻涌的药力?
章洵一把推开她,力道大得她踉跄后退,险些跌倒。
他再次捡起匕首,朝自己掌心狠狠刺去——
“不要。”时君棠再次扑上,双手握住他的手腕,拼尽全力将匕首甩向一旁。
匕首落地,发出清脆的声响。
可这一番纠缠,她的气息、她的温度、她身上幽幽的清香,如潮水般涌向章洵。
他残存的最后一丝理智,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他猛地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她几乎以为骨头要裂开。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她,声音嘶哑得不像人声:“棠儿……我克制不住了。”
时君棠望着他眼底翻涌的渴望与痛苦,望着他因隐忍而扭曲的面容,望着他手臂上那道正在渗血的伤口。
她的心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章洵,你行的。”她颤声道,“你向来意志力惊人,你一定可以的——”
“你,你愿意吗?”他打断她,直视着她的眼睛。那目光里,除了渴望,还有一丝她从未见过的脆弱——像一个站在悬崖边的人,等着她伸手,或者推他下去。
“我……”时君棠语塞。
想到那一世还在等着自己的章洵,明明是同一个人,她为何要有这样的选择啊?
章洵苦笑了声:“我到底输在哪?”说完,再次推开她,踉跄着走到柜子前,打开,将里面的衣裳一件件扯出来,疯了般撕成长条,又一条条绑在一起。
他把那团碎布拧成的绳子丢给她。
“做什么?”时君棠愣住。
章洵指着屋角的柱子,声音已近崩溃:“将我绑在这里。快——快——”
他站到柱子旁,浑身都在剧烈颤抖,湿透的里衣贴在身上,勾勒出绷紧的肌肉线条。
低着头,不敢看她,双手死死抠着柱子,指甲几乎嵌进木头里。
他宁可这样,也不愿伤她分毫。
时君棠握着绳子的手慢慢收紧。
其实,两个世间的章洵也不相通的嘛。
她在这里做了什么,那里的章洵又不知道。
呸呸,她怎么能这样想,这是背叛。
也不算吧,都是同一个人啊,痣长的地方也一样。
又不是没有跟章洵同房过,别扭啥呢。
“棠儿。”章洵没想到这种时候,她竟然还走神。
时君棠还在纠结中,这脏药下得这么强,要是章洵一个挺不过,人被废了如何是好?
“棠儿,快。”
时君棠捡起碎衣结成的绳子,一步一步走向他,半步之外,望着浑身都在颤抖的章洵,眼中放柔,不管哪个世界的章洵,都以他的方式在保护着她,爱着她,不愿让她受到一点伤害。
下一刻,时君棠丢下碎衣绳子,踮起脚尖亲上了他。
章洵脑中轰然一响,一片空白。
她的气息、她的柔软、她的一切,如潮水般淹没了仅存的那点理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