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日在宫中相见,即便刘玚身着便服,衣料上是龙图腾纹,自带帝王威仪;可今日一身寻常锦衣,与世家子弟别无二致,几年下来,举手投足间,早已沉淀出一份深不可测的帝王气场。
看着徒弟这般蜕变,时君棠心中满是骄傲:“皇上今日怎么突然驾临时府?”
“朕想师傅了。”刘玚一脸佯装随口而说,说罢,将目光落在章洵身上,微带一丝不着痕迹的挑衅。
章洵淡淡瞥了他一眼:“皇上有话不妨直说。”
时君棠目光在俩人之间转动了下,这对师徒自拜师那日起,便算不上和睦,彼此间总带着几分较劲,可刘玚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却处处都有章洵的影子,无论是学识见地,还是仪态气度,都学了十之七八。
刘玚也不再绕弯,直言来意:“朕去年下拨十万两白银,用于修缮永济渠。可底下官员贪墨成风,将国库银两尽数中饱私囊,此事积弊已久。朕思来想去,唯有请师傅亲自前往,督办永济渠一事。”
章洵只轻轻两字:“不去。”
刘玚立刻垂下头,一副神色落寞样子,语气低沉得满是委屈:“朕知道师傅定然不会应允,可朕实在无人可派。永济渠横贯五州,乃是利国利民的头等大事,沿岸百姓的生计,皆要仰仗此渠。可天高皇帝远,那些官员只顾中饱私囊,全然不顾百姓死活。”
说到此处,他越发黯然,声音里添了几分沉重:“先帝在位时,也曾数次派遣钦差前往督办,可最终都不了了之。在朕心中,唯有师傅有这份魄力与手段,能震慑住那些贪赃枉法之徒。”
章洵看着他这番作态,眸色微沉,上朝时在朝堂上演戏还不够,如今竟还追到他府上来了。
时君棠在旁听着,轻声问道:“此去,大约要多久?”
“快则半年,慢则八月。”刘玚立刻抬眼,目光落在时君棠身上,语气恳切,“师傅素来深明大义,烦请师傅帮朕劝劝相爷。”
时君棠看向章洵,心里她也不希望章洵离开太久,但若朝廷真需要他:“夫君是如何想的?”
“朝中诸事,事事都要本相亲自奔波,那朝廷养着满朝文武,又有何用?”章洵冷笑一声,“皇上想必能寻到其他肯实心办事、有能力督办此事的官员。”
刘玚暗暗撇了撇嘴,没再继续劝说,目光一转,落在了时君棠怀中的时与舟身上。
这孩子眉眼弯弯,与他师傅极为相像,模样又软糯可爱,他一见便心生欢喜,连忙伸手将孩子抱了过来,轻轻逗弄着,指尖温柔地刮了刮他的小鼻尖。
一时间,屋内再无争执之声,只余下时与舟清脆细碎的笑声,驱散了方才的几分僵持。
直至皇帝离去,章洵依旧没有松口,神色冷淡至极极。
往后的日子,时君棠并未再提及永济渠之事。
朝堂上的纷争,她向来不轻易插手。更何况,她深知章洵的性子,绝非不顾大局之人,他心中自有考量。
她也认同章洵的话:若事事都要当朝宰相亲自亲力亲为,那满朝文武,便成了摆设。
这般平静过了几日,一日晨起,时君棠在书房案几上,无意间看到了一张章洵已然批复过的折子,递折子的臣子名叫计融。
这人往日行事颇为有趣,曾担任云州刺史,往日里上折子,通篇都是给章洵问安的话语:
什么相爷近日身体可好,饮食起居是否顺遂,心情是否舒畅之类,半点不拍皇帝的马屁,反倒一门心思讨好章洵,格外显眼。
后来章洵被他烦得不行,寻思着他既然这般清闲,便下旨将他调去了永济渠,督办渠工。
可如今这折子上,哪里还有半分往日的问好之语,字字犀利,句句恳切,写满了渠工之上的乱象:
“臣在永济渠督办一年,所见所闻,触目惊心。官吏上下勾结,沆瀣一气,将朝廷拨付的银两中饱私囊,毫无顾忌。”
“民工们食不果腹,不仅如此,稍休息一会便遭受鞭挞责罚,不少百姓被苛待而亡,臣数次严查贪墨实情,奈何官官相护,下级欺瞒上级,将罪证尽数隐匿,臣麾下属官稍有异动,便遭暗中威胁,已有两名官员致死。臣冒死直谏,恳请陛下严查涉案官员,还民工公道,保渠工顺遂。”
第463章 当世篇018(番)
底下还压着数封写给章洵的私信,一一禀明了那边的情况,远比想的还要复杂万分。
计融是章洵的人,他的人就算有各种不是,但能力是不容置疑的,他能上这样一道直谏的折子,可见永济渠那边的情况,早已到了刻不容缓的地步,必须及时做出决定。
果然,当晚,章洵便告诉她,自己要去一趟永济渠,严查那些贪赃枉法之徒。
“我知道,我已经收拾好东西了。”时君棠笑着说。
章洵以为她只是替自己收拾了行囊,可转头一看,才发现屋角放着几大箱子衣物,不仅有他的,还有棠儿和儿子的,不由得诧异道:“你们要和我一同前往?”
“是啊。”时君棠莞尔一笑,语气带着几分娇俏,“此去要半年之久,我若是想你了怎么办?一两个月我还能忍,半年可忍不了,自然要跟着你一同去。”
章洵眼中的清冷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眼底满是暖意与欢喜,伸手将她揽入怀中:“儿子还小,路途遥远,就别带他了吧,就咱们俩个。”也好看看沿路风光。
“与舟的小脑袋已经能装事了,正好带他出去见见江山风貌,看看民间百态,这对他日后的成长,也大有裨益。”时君棠可不贪图玩闹,她也有正事要做。
“好,都听你的。”章洵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他一直期盼能和棠儿有独处的时光。
次日清晨,章洵上朝时,脸上的笑意就从未消散过。
满朝文武都看在眼里,暗自诧异,向来不爱言笑的章相,这是有什么天大的喜事吗?
与此同时,御书房。
刘玚气得直接将折子狠狠丢在了地上,脸色那个阴沉。
狄沙赶紧小心翼翼地捡起来放至御案上,一时竟猜不透是谁惹恼了皇上。
“师傅竟然也要跟着去。”刘玚咬咬牙,想到自己费尽心机算计,就是想把章洵调走,不让他日日在师傅耳边念叨辞官归隐的话,要是章洵常在师傅耳边软磨硬泡的,师傅指不定心软就答应了。
所以才想着法子把章相给调走,结果,师傅竟然也要跟着去,那他岂不是白花心思了。
“去把曾老叫来。”刘玚气呼呼地道。
“是。”狄沙赶紧去叫人。
曾赫如今虽依旧是内阁阁老,但因着身体的原因,除了大事几乎不参与旁的琐事,没想到皇帝匆匆把他叫来,只是问他可还有能代替章洵去永济渠的官员。
“以章相的手段和谋略,前往永济渠,不出三个月,必能清扫渠工之上的贪官污吏,安定民心,他便是最合适的人选。”曾赫语气中肯,他虽与章洵政见不同,却始终以国事为重,最终的愿景是一样的。
该支持的地方他自然得支持,再者,章洵身边还有时家主在。
对时君棠,他虽始终因她女子出任时家族长一事心存偏见,却也不得不承认,纵使在满朝男子之中,也难找出几个能与时君棠比肩之人,她的胆识与能力,绝非寻常人能及。
“这偌大的朝廷,就没有一个能与章相相比的吗?朕养了一群废物?”刘玚原本是有着私心,但听曾老这么一说,也清醒地意识到,整个朝堂之上,能胜任此事的官员,确实寥寥无几。
曾赫沉吟片刻,缓缓开口:“倒是有一人,可行。”
“谁?”
“赵晟。”
刘玚对这个名字有印象,但其长相却有些模糊,当即吩咐:“狄沙,去吏部,把赵晟的生平履历、过往政绩,全都调过来。”
“是。”
这边,时君棠与章洵成亲之后,还是第一次一同外出,因此准备得格外充分。小枣和火儿生怕委屈了家主与小公子,几乎将主院一半的常用之物,都细细打包,堆到了马车上,务求旅途顺遂。
小枣和火儿生怕委屈了家主,几乎将主院一半的东西都堆到了马车上。
谁知要出发这日,突然下了一道圣旨,说朝廷政务繁忙,需要相爷坐镇,已调了别的官员前去永济渠。
书房。
时君棠正低头看着卓叔新送来的时家商号伙计名单,细细核对,听到小枣进来禀报的消息,不由得一怔,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都不明白皇上在想什么,”小枣非常不解:“婢子们都已经把东西收拾出来了,装了三大辆马车呢,结果说不去就不去了。”
“那咱们岂不是白准备了?”火儿亦道:“永济渠的情况如此着急,不派相爷去,那最后谁去了?”
巴朵的声音传来:“家主,是赵晟大人,朝廷已下旨,调任赵晟大人前往永济渠督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