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目光扫过众人:“诸位大人,大丈夫读书,是为明圣贤之道,辨是非曲直。而一旦为官,便肩负社稷之重,黎民之安。你们是大丛的栋梁,所求不应是依附世家,而是做朝廷的忠臣,护国安民,活出为官者的本心与尊严。”
不远处的时康低声道:“家主,这些大人都浸淫官场数年,个个老奸巨猾,相爷这话有用吗?”
时君棠淡淡一笑:“这些话,对正寒窗苦读的学子有用,对真正清廉正直的臣子有用,但对这些趋炎附势、唯利是图的人,没用。章洵今日说这些,不过是给他们一个台阶下,让他们有理由摆脱世家的控制,顺理成章地倒向朝廷而已。”
“台阶?”巴朵和时康互望了眼。
“咱们在这些大臣之中,早已安插了自己的人。两天时间的考虑,散播世家早已放弃他们的消息。三人成虎的道理,既能用来栽赃赵晟,也能用来瓦解他们的同盟。”
果然,两天后赵晟的事渐渐的就没了声息,朝廷也算是安静了下来。
而世人皆知,要压下一件事的风头,最稳妥、最有效的法子,便是让另一件更惊天动地的事,取而代之。
五州之内,接连爆出世家丑闻。
有世家族长私囚七八岁稚童,癖好不堪入目。被卖入世家的孩童父母得知真相,一头撞死于世家门前,血溅当场。
亦有族长强占儿媳,逼其生子,最终令儿媳含恨自尽。
件件关乎伦常,震动整个大丛。
时君棠听到这些消息时,正在铺中与卓叔、窦叔等人商议黄金商道开放事宜。
“家主,这些事,都是真的?” 卓叔低声问道。
“半真半假。” 时君棠轻叹。
当初章洵同她提起时,她亦震惊不已,后来才知,自赵晟前往永济渠那日起,章洵便一直在暗中留意五州世家动向,步步布局。
他这兜底兜得确实很让人放心。
几日后的时家别苑。
刘玚从秘道里过来后,就一直在逗弄着时与舟,这小子现在更是淘气可爱的时候,加上眉眼间像极了师傅,他越看越是喜欢。
此行,他是专程来谢师傅的。
“你最该谢的,是相爷。” 时君棠道,“这件事上,为师并未帮上什么。”
“朕已为相爷备了几册孤本,他定会喜欢。” 刘玚自然也感念章洵,只是心中总有些说不清的别扭。
时君棠正与儿子说话,不经意抬眼,见皇帝怔怔望着自己。那双日渐喜怒不形于色的眸中,难得翻涌着复杂情绪,她尚未看清,他已匆匆转开视线。
“皇上,你年少时便拜在相爷门下,相爷性子清冷,但对皇上却全无保留,你和他之间,不管相处如何,心里应该亲密无间才是。”时君棠不明白这小子在别扭什么。
刘玚沉默着点点头:“师傅,时候不早,朕先回宫了。”
“好。”
踏入秘道前,刘玚又回头望了她一眼。他喜欢师傅,可邬威与曾老说得没错 —— 他要中央集权,时家与郁家,便是最大的阻碍。
若他开口,让时家不再参政,师傅会爽快答应吗?就算师傅答应,时家上下,又会甘心吗?
接下来的几年,章洵一直在为皇帝的中央集权布局。
而时君棠则发展着黄金商道,势力日渐稳固。
直到一日,时君棠突然收到了云州一处名叫南明县的信,拆开看完内容时,怔了好半天。
是夜,章洵回来时,时君棠将信递给了他。
章洵看完后,只神情冷淡地说了句:“他倒是长命。”
这个他,是他的生父,谢氏,他死了,终年五十岁。
“此去南明,也就一天路程,要去看看吗?”时君棠问道,尽管章洵什么也不说,似乎不在意的样子,可那毕竟是他的生父。
他只是理智,并非无情。
良久,章洵轻嗯了声。
此次回南明,夫妻俩换上寻常布衣,扮作普通人家,低调前往。
他们是在出殡那天的早上赶到了南明县的。
谢家虽非大富大贵人家,但这几年章洵一直在暗中帮衬着,也因此都是青砖屋,还有不少的良田,日子过得不错。
谢氏一族是普通的庶族,但族中亦出了几位秀才举子,因此在当地还算有点名气。
这场丧礼也办得体面。
时君棠的目光落在招呼众人的那两名男子身上,一眼就看出这两人是章洵同父异母的弟弟,而正哭灵的女子则是妹妹。
他们和章洵眉眼都有几分相似,谢家的后人,男的俊,女的俏,模样都很出挑。
而跪在旁的妇人就是那名抬正的妾室,她哭得双眸红肿,但仍能看出是个标志的美人。
当年,谢母为寻章洵哭瞎了眼睛,而章洵是在知道自己的身世后暗中帮衬着谢家,谁能想到,谢父得到银子的第一件事便是纳妾,不久就生了儿子。
而在谢母死后不久,那妾室便被抬正。
这事就算是陌生人,听着都颇不痛快,更别说章洵,但他仍是每年以生意的方式对谢家多有关照。
“你们是?”谢家长兄见到章洵夫妻时愣了下,只因眼前这两人虽然粗布长衫,但周身气质一看就是非富即贵。
“吊唁。”时君棠将一个小盒子递到了他们面前,“这是吊唁礼。”
看着进去的俩人,谢家长兄打开了小盒子,里面竟然放着两锭银元宝,赶紧盖上,见周围人并没有发现,这才松了口气,同时又疑惑地看着已经上着香的俩人。
第469章 当世篇024(番)
跪坐还礼的妇人抬眼,望见章洵夫妻二人时,不由得愣了愣,眼中满是疑惑,轻声问道:“二位是?”
章洵与时君棠微微躬身行礼。
时君棠语气温和有礼,缓缓开口:“夫人,我们曾与谢老爷有过一面之缘,听闻他仙逝的噩耗,特来吊唁一番,略表心意。”
妇人只觉眼前俩人无论容貌气度,都绝非寻常人家可比,尤其是身旁的男子,眉眼间竟隐隐透着一股熟悉感,却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她连忙起身,语气略显局促:“多、多谢二位费心了。朔儿,快请客人去喝茶。”
“是。”
“不必了,我们祭拜过便走。”章洵目光淡淡扫过这名叫谢朔的少年,应该是谢家小儿子,又掠过不远处站着的另一名谢家大儿子,这两人,眉眼与他有几分相似。
尽管他一直觉得自己是时家人,但血脉相连,长相相似无法避免。
“我送二位出去吧。”妇人连忙说道
“不必。”章洵说完,转身离开。
时君棠朝着谢家人淡淡颔首,露出一抹礼貌的浅笑:“告辞。”
目送二人身影消失在院门之外,妇人正怔忡间,被大儿子拉到了角落,低声道:“娘,您看这个。”
妇人低头,瞥见儿子手中木盒子里的两锭银元宝,满脸不敢置信。
这可是实打实的大元宝,一锭便有五十两,这般贵重的吊唁之礼,绝非寻常交情会送。
她心头一动,连忙转身追了出去,可院门外早已没了二人的身影,只剩往来的乡邻。
“娘,怎么了?”见母亲神情古怪,大儿子问道。
“他好像一个人啊。”
“谁?”
“你们的大娘章氏。”
“大娘?”大儿子喃喃了句,似想到了什么,转身匆匆跑回灵堂,片刻后拿着一个小小的簿子跑了回来,急声道:“娘,您看这个。”
簿子上密密麻麻记着前来吊唁的宾客姓名,而最后一行,赫然写着“庭璋”二字。
“庭璋?”妇人满脸激动:“他是,他是,快,快。”
“娘,怎么了?”
“他是你们的兄长,他是你们苦找了十多年的兄长谢庭璋啊。”妇人激动的道:“你们父亲临终前,还一直念叨着他,说没能见他一面,是毕生遗憾。快,一定要把他找回来!”
此时,章洵与时君棠已走出谢家所在的巷子,并肩漫步在南明县的街巷中。
二人目光扫过周围的景致,心中皆是感慨,自上次来这里,已然过去了近十年。
街巷依旧是旧时模样,青石板路蜿蜒曲折,两旁的屋舍错落有致,没什么大的变化。
变的,是他们自己。
时君棠望着远处的炊烟,思绪不禁飘回往昔,还记得上次同来此处的,还有废太子刘瑞。
如今,他的坟头草都不知道长了几茬。
那时,刘瑞刚得知章洵的身世,还拉着他的手失声痛哭,那份悲伤,情真意切。
她曾天真地以为,她、章洵与刘瑞,三人这辈子都会相互扶持,共渡难关,可谁曾想,世事无常,最终他竟落得那般结局。
时君棠轻轻叹了口气,自己约莫是真的老了,竟会这般不由自主地怀念起早已故去的废太子。
二人继续前行,下一处目的地,便是章洵生母谢章氏的墓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