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傅当真只是累了,没有别的缘故?” 刘玚心口隐隐发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怒意,师傅是想离开他吧。
“没有别的原因。”
“朕 ,朕,”刘玚心里有诸多的话,到了嘴边,却不知从何说起,最终只涩声道,“在朕心里,您永远是朕的师傅,是朕最亲近的人。朕从不敢对师傅有半分不敬。”
时君棠浅浅一笑:“师傅知道。”若刘玚当真有半分不敬不轨之心,她今日便不只是远行这么简单,必会早早设防,甚至不惜出手。
但刘玚没有,自始至终,他敬她、重她,守着师徒分寸。
看着皇帝难过的样子,在外人眼中,他是个每天冷着脸的皇帝,只有在她面前,他还是个热呼呼有情绪的人,时君棠道:“皇上,对付姒家是场持久战,你要小心应对。”
“师傅当真决定要离开三年?”
时君棠点点头,起身一揖:“皇上,保重。”
“师傅亦保重。” 刘玚起身相送。
迈出皇宫时,时君棠只觉得从来没有这么轻松过,她原以为,有些责任一旦背上,便是一生。可真正想放下时,原来也可以这般干脆。
回到时府,小枣、火儿等人正忙着收拾行李,见她回来,火儿连忙上前:“家主,皇上恩准了?”
时君棠微微点头。
众人瞬间喜形于色。
候在院外的古灵均与高八相视一眼,也跟着露出笑意。
谁能想到,这辈子还能跟着家主,去看看外面的大好河山,原以为一生都要在忙碌中度过了。
对于章相突然告假,朝中众臣并没有感觉什么,毕竟也就才几天的时间而已,章相这些年一直忙碌,从未有过休息,如今许是身体不适,好好休息几天也是正常的。
直到三日后,有大臣在城外见到相爷身后跟着五辆大车,才觉不对劲,上朝时便去吏部随口一问章相告假多久。
吏部只回了两个字:“三年。”
一句话,瞬间炸翻了整个朝堂。
“告假三年,那这些折子怎么办?”
“朝中大小政务,半数需相爷审阅定夺,尤其是各州上报的赋税清查、漕运调度,皆是关乎国本的大事,没了相爷统筹,我们如何决断?”
“永济渠虽已快接近尾声,但渠岸加固、沿线州县的安置补给、民工的粮饷结算,还有渠成后的管护章程,哪一样不是相爷一手督办?没有相爷主持,我们根本拿不定主意啊!”
“相爷此前已拟定好全国州县官员的考核细则,正要推行……”
众臣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吏部只转述了章洵临走前的一句话:
“相爷说,离了本相,你们若是活不下去,不必嚷嚷,直接去死便是。”
满朝文武瞬间噤声,一个个规规矩矩,埋头做事。
城墙上。
曾阁老望着章洵与时君棠远去的车队,轻轻一叹:“老夫还以为章洵有摄政之心,没想到他说放下,便真能放下。当年说入赘便入赘,今日说离京便离京…… 倒是老夫,庸人自扰了。”说完,他轻咳几声。
身旁侍者连忙道:“阁老,保重身体。”
曾阁老挥了挥手:“年纪大了,也是时候回老家了。”
马车一离京都,眼前便豁然开朗。
田野、村庄、青山连绵,一一映入眼底。
时君棠与章洵索性弃车乘马,并肩行在官道之上。
时君棠要先去云州祭拜父母,虽然为父母报了仇,但这些年,她始终无脸见他们,哪怕做出了不少挽救的事,但当年自己的愚蠢,她每每想起还是很遗憾的。
“怎么停下了?”见棠儿停下,掉转马头看着自己,章洵奇道。
“章洵,谢谢你一直陪在我身边。”时君棠真心地道,这些年如果没有章洵,她得蹉跎不少时间,或许还会留下诸多的遗憾。
章洵莞尔:“我是你夫君,自然要陪在你身边,一直陪下去。”
俩人相视一笑,策马朝着云州而去。
第476章 姒家(番)
姒峥这一生,满心满眼都是复辟端木一族、搅乱大丛朝堂。
他始终坚信,到了他这一代,定能掀翻大丛江山,让天下民不聊生,姒家便能趁机揭竿而起,重掌天下。
谁知时家突然出了个时君棠,这个女子聪慧果决、心思缜密,步步为营、滴水不漏,硬生生打乱了他所有的谋划,断了他所有的退路。
迫于时家的实力,姒家不得不收起锋芒,再次隐忍蛰伏,而他执掌姒家的这几十年,终究还是被时君棠逼回了越州,再无染指京都朝堂的底气。
此时的姒峥,已是七十岁高龄,鬓发皆白,身形佝偻,唯有眼底那股不甘与执念,依旧未减。
而他斗了一辈子的时君棠,也已近八十。
“不是说她病危了吗?怎么又好了?”姒峥捏着探子送来的密信,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语气里满是失望。
信上清晰写着,时家家主时君棠突发急病,竟再度转危为安。他顿了顿,咬牙问道:“是东方仪救的?”
“是,家主。”侍卫躬身回话,语气恭敬,“那东方仪乃是当世神医,医术通神,这些年,每逢时家主有恙,皆是她及时赶来救治,从未失手过。”
姒峥气得浑身发抖,猛地将手中的信撕得粉碎,狠狠丢进一旁的炉火中。火苗窜起,将纸屑吞噬殆尽:“杀不掉,毒不死,我活着,就是想看看你何时能死。时君棠,你给我看着,我一定要等你死了,我才肯闭眼。”
服侍的人已经见惯了家主这模样,这些年,时家主身子素来康健,偶有小病小痛,传到家主耳中,总会被他听成病危,将死。
他们心里清楚,家主不过是执念太深,盼着时君棠先一步离世罢了,只要能让家主舒心,他们也从不拆穿。
几日后,姒峥的孙子兴冲冲地跑了进来,脸上满是得意,高声禀报道:“祖父。孙儿给您报喜了。我们暗中截胡,抢了时家不少的商路和生意,总算报了去年咱们生意被时家毁掉的仇。”
“好,好。”姒峥最高兴的莫过于小辈们争气:“不愧是我姒家的儿郎,有出息。”
如今的姒家子弟,皆是端木一族的后裔,个个聪慧过人、锋芒毕露,不像时家子弟那般平庸怯懦。
这一点,是姒峥最引以为傲的,也是他始终没有放弃的底气。
离过年还有二十天,寒意渐浓,姒峥日渐觉得身子亏空,隐约察觉到自己大限将至。
他强撑着病体,召来了八个儿子和二十几位孙子,围坐于床前,语气沉重而郑重,字字句句皆是嘱托:“记住,只要时君棠不死,时家就绝不能轻举妄动;只要章洵不死,朝廷就绝不能贸然出手。要动时家,要乱朝廷,必须等这两个人都离世,否则,只会让姒家万劫不复。”
最小的孙子上前一步:“祖父,孙儿年少时跟着当今的皇孙太子一块读书,太子素来忌惮时家,也深信孙儿是忠心于他的。孙儿想等太子继位之后,暗中怂恿他,除掉时君棠,为姒家扫清障碍。”
姒峥闭目想了想:“这种事,凶险万分,一旦败露,必须有专人担罪。记住,只要不牵扯到姒家根基,你便大胆去做,不必顾虑。”
“是。”
姒峥便双目紧闭,溘然长逝,享年七十二岁。
让姒峥没有想到的是,直到他死后过了百年,姒家才真正搅乱了大丛的江山,达成了他毕生的执念。
百年之后,大丛皇宫内,皇后诞下一双胞胎,皆是公主。
姒家趁机散布谣言,称双生公主阴气太重,有损国祚、不利于江山稳固;同时,暗中安排细作嬷嬷,不断催促皇后,暗中将其中一位公主抱走,换了一名事先准备好的男婴,对外谎称诞下的是龙凤胎,蒙蔽朝野。
那名被换的男婴长到六七岁时,姒家人又暗中设局,派人刺杀他,故意引当时的皇后嫡子,也就是当朝太子出手相救。
最终,太子为护这个假弟弟,不幸身亡。
皇后痛失爱子,将所有的恨意都倾注在这名假皇子身上,对他百般苛待、满心怨毒。
而姒家人则趁虚而入,暗中扶持这位自幼被苛待、性格早已扭曲养歪的假皇子,一步步推他坐上了太子之位。
自他成为太子之日起,大丛的气数,便渐渐走向衰落。
而这位假皇帝也造就了另一本书的主角谢俭。
此故事已完结《夭寿啦!一睁眼穿成奸臣早死原配》
最终,姒家未费一兵一卒,未流一滴鲜血,便逼着大丛的皇帝禅位,真正掌控了大丛的江山——当然,这已是百年之后的事了。
彼时,时君棠正坐在院内的暖阁中,一边慢悠悠地喝着温热的银耳汤,一边听着曾孙子用稚嫩的嗓音,叽叽喳喳地讲着市井间的小故事,眉眼间满是淡然与温情。
当下人禀明姒峥离世的消息时,她脸上没有丝毫意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平淡无波:“我们这个年纪,若能没病没痛、安安稳稳地离开人世,反倒是天大的好福气。姒峥跟我斗了一辈子,比我还小上几岁,没想到,最后倒是他先一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