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兄?”平楷放声痛哭,哭声压抑又悲恸,听得人心头发酸。
时君棠静静立在一旁,望着眼前二人。
一个为永济渠耗尽半生心血,一个在各州各县清查贪墨、惩恶扬善。两人都不过四十出头的年纪,鬓角却已早早染上风霜,半数华发。
平楷性子忠厚老实,对她的吩咐向来言听计从,从无半分迟疑。也正因如此,他成了她手中最锋利的一柄剑,指哪便打哪,铁面无私,刚直不阿,几乎将满朝文武得罪了个遍。
所以,她暗中派去保护他的暗卫,是所有人中最多的。
半个时辰后,两人并肩走在永济渠堤上,望着眼前滚滚河水奔涌东流。
“家主……” 平楷声音哽咽,“臣的好朋友,都快死光了。”
“你要保重身体。”时君棠看着他道。
“家主亦是。”平楷抹去眼泪后,又忍不住絮叨起来,“臣知道治渠辛苦,可朝中其他大人,也没有像他这般拼命的啊。赵兄他怎么就这般不爱惜自己?臣从三十岁起便学着养生,也写了不少养生心得寄给他,他若能像治理永济渠那样,认真看上一看,也不至于……”
平楷这人,除了做事认真、对她言听计从之外,还有个毛病 —— 话多。
平日里总爱絮絮叨叨些琐碎小事,杂七杂八,说个不停。
每次来往书信,要事也就那么几行,其余皆是碎碎念。她写过信让他多讲正事,旁的无须多写。
他回信说:“家主,臣讲的这些都是正事啊。”
罢了,说不通。
不过这么多门客之中,她与平楷的羁绊,确实最深。
他长子、次子、幼女,乃至长孙、次孙、幼孙的满月酒、周岁宴,她没有一次缺席。人若到不了,贺礼也必定送到。
为啥?因为他次次都真心实意地来请她。
自他大儿子出生,邀她喝过一回满月酒后,便次次都递上请柬。这人实诚,半点听不懂客套话,只当她是真的愿意来。
也正因如此,时君棠同他说话,向来不必绕弯,开门见山,直说来意。
半个时辰后,时君棠觉得散心得差不多了,道:“我会亲自送赵晟回赵氏一族。”
平楷一听,眼圈再次泛红,泪水汹涌而出:“家主仁义,待臣等如同至亲啊!”
她只清楚,这般举动,最是笼络人心。寒门庶子、寒窗学子、乃至世族子弟,最吃这一份敬重与情义。也正因如此,她时君棠,才有了今日这般无人能及的威望。
赵晟一生清廉爱民,百姓感念其恩。
出城那日,自发前来送行的百姓,队伍一路排到了城门口,绵延数里,哭声不绝。
走出城后,时君棠看见了章洵,他坐在马上,一身墨色长衫。
“你怎么来了?”
他策马缓缓走近她:“你说过五日便回来,今天是第六日了。”说着目光淡淡扫过后方的棺椁:“赵晟能得你亲自相送,也算含笑九泉了。”
时君棠知道章洵心里却仍记着当年旧事, 赵晟那一场轮回槃,害得她昏迷六日,险些魂飞魄散。
他这辈子,最容不得有人伤她。
时君棠看着章洵身后随行的人马,狄沙也在:“相爷此番前来,可还有别的要事?”
章洵眼底掠过一抹浅淡笑意,随即面色一正,肃穆扬声:“赵晟,接旨 ——”话音落下,他自怀中取出一道明黄圣旨。
除了时君棠,在场众人皆是一怔。
人都已经去了,如何接旨?
时君棠缓步走下马车,整理衣襟,对着圣旨躬身一礼:“赵晟已然病逝,臣时君棠,代赵晟接旨。”
章洵颔首,展开圣旨,朗声宣读:
门下赵晟,出身寒微,志在苍生。受命治理永济渠,十数年来,夙兴夜寐,亲履堤岸,渠成之日,漕运畅通,良田得溉,万民得利,功在社稷,利在千秋。特封护渠侯。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时君棠替赵晟接了这道旨,吩咐巴朵取来一个精致的小木盒,将圣旨轻轻放入,亲手盖好盒盖,命人将木盒放进赵晟的棺椁之内,与他一同归葬。
身后随行的年轻内侍见此情景,脸色微变,悄悄凑到为首的狄沙身侧:“狄公公,这与礼不合啊。圣旨乃是天子之物,何等尊贵,怎可这般随意放入棺椁随逝者一同下葬?传出去,怕是会落人口实啊。”
圣旨当供奉于宗祠,或是妥善收存,这般随棺入葬,简直是对皇权的不敬,若是被御史参奏,便是不小的祸事。
狄沙只淡淡一笑:“那是时族长,是皇上最为敬重之人。她觉得可以,那便可以。”
这些年,他在皇上身边伺候,看得再明白不过。
皇上对这位时族长,情意从来复杂得很。有年少时被教导、被庇护的敬重,亦有藏在心底、从未宣之于口的疼爱,那是男人对女子的珍视与迁就。
但不管如何,皇上从来不会违逆时族长的心意,更不会因这些所谓的 “礼制”,去苛责于她。
皇上只会默许。
时君棠安置好木盒,转身看向章洵,眼底带着一丝浅淡的暖意:“走吧,我们一起送赵晟最后一程。”
第480章 新帝(番)
章洵再次来到南明县谢家时,已经是九十岁的年龄。
不知为何,突然想回南明看看。
这个地方,他统共算起来也只来过两次,这一次是第三次。
“老伯,您在看什么呢?”一个六七岁的孩童从院里跑出来,见他一直望着自家门庭,模样和善,不似恶人,且眉眼间竟与自家曾祖父有几分相似,让人莫名亲近。
章洵抬手,轻轻摸了摸孩子的头:“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小虎儿。”
章洵微微一笑:“名字很好听。”
小虎儿腼腆地笑了。
而屋内,还有两个孩子正玩闹着,不时传来妇人教训孩子的声音,看起来人丁兴旺,很是热闹。
这些年,他对谢家一直有生意上的支持,从没有间断过,也算是一种弥补吧。
就在章洵转身离开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道迟疑的声音:“请问你是?”
章洵回头,身后立着一位六七十岁的老者,眉眼之间,与他有几分相像。
老者一怔,望着眼前这张与已故父亲几乎一模一样的面容,猛然想起父亲临终遗言,激动得声音发颤:“您……您是大伯?”
“我与你父亲,很像吗?”
老者连连点头,激动得语无伦次:“大伯,您还……还在世?”
章洵温和一笑:“是,我还活着。”
老者瞬间红了眼眶,哽咽道:“可惜我父亲不在了,二叔也不在了。他们临终前,还一直念叨着您啊。”
章洵想起那两位只匆匆见过一面的亲兄弟,淡淡一叹:“时候不早,我也该走了。这应当是我最后一次来看你们。”
他看向一旁的时勇。
时勇上前,将一个沉甸甸的包袱递到老者手中。
“大伯,不住几日吗?”老者急忙挽留。
“不了。”章洵道,“我素来喜静。”说罢,转身离去。
老者目送着大伯远去,想到自己在很远的地方还有个亲人,也不知道这位亲人是否有后人,生活得如何,这心里就挺难受的。
将送给他的包袱打开,却在看见里面放着的五百两银票时愣住了,这银票够他的孩子们哪怕不赚钱也能生活大半辈子了。
章洵出了巷子时,见到坐在包子铺里的棠儿,她正一脸安稳幸福地喝着豆浆、吃着包子,那张历经岁月沧桑的脸上,没有了时家主的威严冷冽,只剩一位寻常老太太的慈祥温和。
他从知道自己不是时家的亲子后,也不知道何时开始,眼里便只有棠儿,再也看不见其他人。
棠儿是他的,只能是他的。
他宠她,纵她,护她,将她捧在掌心。
只有这样,她的眼里只会有他这么一个男人,旁的男子皆是只会束缚她、委屈她的恶人。
他天性凉薄,哪怕知道养父养母视他如亲生,甚至比亲生还要亲,心里也生不出半点的热情,在知道亲生父母时,心里更是没多大的波澜。
能以银钱弥补的,便以银钱弥补,尽了本分,其余,不必多牵连。
朝堂之上,他运筹帷幄,游刃有余,可所有周旋算计,最终目的,不过是为了手握更大的权,能护住她,能护住时家。
如今,他们已一同走过近九十年。
棠儿的眼里,自始至终,也只有他一人。
“相爷?”时勇的声音突然在耳边传来。
章洵却听得有些模糊,只有铺子里愉快吃着馒头的棠儿才是真切的,但不知怎么的,眼前的人也开始变得模糊起来。
似乎看见棠儿慌慌张张起身,朝他奔来。
他想轻声叮嘱:慢慢走,这么大年纪了,慌什么,跌着了,可如何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