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神低头，察觉是司命殿外一株仙草在说话，见雪神终于看见自己了，仙草随风晃了晃，看起来心情不错，“好久没见你，你去做什么了？”
“下界玩去了。”雪神道：“还有你，这么久了，你怎么还没化形，还是一株草，守在这一动不动的。”
这株仙草也算是雪神的旧识了，百年来雪神见过它几次。它是个不通灵性的，换做旁的草，活这么久，日日夜夜在司命殿前吸取天地灵气，早该成仙了，但它没有，一直只是一颗普通的仙草。
仙草最讨厌别人问它怎么还没化形了，百年来不少神仙都问过这话，但它是个废物……
“你以为化形那么简单吗！被点化成神的，不许对我指指点点！”
雪神轻笑：“行行行，不问了，你好好修炼吧。”
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什么，雪神又退了回来，问道，“哦，对了，你见着司命那老头了吗？怎么司命殿都积灰了都不见他人回来，再不回来，这司命殿就要荒废了。”
仙草诧异：“司命仙君不在殿中吗？”
“不对啊……我前两天还见到了司命仙君的，他一直在司命殿里没出来啊。”
第119章
雪神蹙眉，察觉到不对：“你说什么？！”
仙草又重复一遍，这一次语气笃定了很多：“我说，司命仙君一直在殿中，未曾出来过。”
“我日日在这司命殿门前守着，不可能弄错，司命仙君就是一直在里面没出来。”
雪神忽而有些慌了，如若司命一直在殿中，那么命书便不可能轻易被人拿走。除非他出事了，困在殿中无人知晓……
雪神慌忙朝殿中走去，几乎是横冲直撞往里面跑，边跑边喊，“司命！”
“司命！你在吗？！”
“司命！”
雪神越过几处庭院和回廊，一直往司命殿最深处跑去，叫唤半天却始终无人回应他，他愈发急躁，几乎没有遗漏地将司命殿中每处院落都探查了一遍，皆是没见到司命人在何处。
雪神站在巨大的院落中茫然地环顾四周，司命喜欢侍弄花草，这院中种满了灵草和神树，花花草草在日光下随风摇晃。他确定司命不在这里，那么他去哪儿了呢？
灵草绝对不会骗人……
还有哪里遗漏了呢？
雪神抬头，看着院中那棵巨大的神树，翠绿的叶子泛着光辉轻轻摇摆，雪神忽而灵光一闪——花房！
对，就是花房！
司命喜欢侍弄花草，初生的花草灵力稀薄，较为脆弱，没法移植到院中，只能养在花房中。
放眼整个九重天，唯有司命这里有真正的，活着的花草，九重天其余地方能见到的花草皆为神力所幻化的虚影，拟态而非求真，一碰就散。
只因种植仙草的条件极为苛刻，没人有那个耐心，用法术幻化的花草，和真的花草看起来没什么不同，对于其他神仙来说都差不多，唯有司命在意。
因着条件苛刻，仙草易死不易活，所以司命从不让旁人靠近他的花房，他的花房也修建在司命殿最偏的东北角一处古树后面。
想到这儿，雪神大步朝着花房的方向跑去，待来到花房前，才发觉木门外落了锁。若是花房中有人，外头不该锁上才对，但雪神此刻并未想那么多，唯有此处他没搜查过了。
“哐啷——”
精巧的铁锁碎成齑粉，雪神气喘吁吁一脚踹开了花房的木门冲了进去。
果不其然，他在数不尽的花团中看见了一道熟悉的人影。
是司命。
此刻他正仰躺在一把太师椅中睡着，面上很是祥和，双臂自然地垂落放在腿上，身前还搭了把扇子，光从外面透进来洒在他身上，照得他的轮廓越发朦胧，似乎随时要消散。
他的脚边是一地花瓣，什么颜色的花都有，杂乱的没有章法，乱七八糟堆在地上。那些花似乎是有一段时间没人打理了，花片蔫了不少，花瓣败了一地。
不时有风吹过，太师椅也一晃一晃，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一下下碾在碎落的花瓣之间。
雪神犹豫着走上前，走到太师椅前，司命似乎是睡的很沉。雪神搭上他冰凉的手晃了晃，“司命？”
神仙本来就没有体温，没有心跳，手凉是正常的。雪神心里这么想着，似乎是在安慰自己。
他在太师椅旁蹲下，衣摆覆盖了一地残花，“司命……”
“你花都死了，别睡了，起来浇花！”
“你最宝贝的命书也被人偷了你知道吗……”雪神莫名声音有点抖。
说实话，雪神和司命的交集并不多，感情也不深。他曾经也对司命古板的性格感到过不满。
但他无疑是个合格的神仙，旁的神仙把人命看作草芥，肆意介入他人因果，践踏他人性命。唯有司命会说，尘世因果，神仙也不得干预。
雪神记得，他才成仙不到五十年，他守着他的命书，守着他的花草，过了平平无奇，与凡人无异的五十年。
司命刚飞升时曾说过，他不需要信徒，不需要献祭，不需要那些虚无缥缈的信仰。
那时所有人都笑他，说不可能。倘若没有这些信仰，那么神仙又和凡人有什么区别呢？
神仙就是靠信仰而存在的，信仰不死，神明不灭。
神仙的修为，神力，寿数，全部来源于信徒的信仰，没有信徒的愿力，神仙便什么都不算，就更别提什么与天同寿。
无人供奉的下场便是如此，飞升不过五十载，悄无声息陨落。
神仙也是会死的。
雪神在司命身旁站了许久，许久才听见自己的一声叹息。
看着司命祥和的面容，不知怎的，他又想起地仙来，也不知地仙那老头如今怎样了……
本来还说离开奉天楼前要去看看地仙，结果因仙尊提前归来，一切计划都提前了，他没来得及去见见地仙。
雪神看着花房中铺满的花草，心念一动，想着去看看故人吧。
……
等林与再见到雪神，是在这日的傍晚。
接连得知司命和地仙的死，雪神一时有些难以接受，他的眼睛哭红了，双眼肿地不像话，“怎么就死了呢……”
见到死去的司命时，他或许只是有点难过和惆怅，为他这短短五十载感到不值。但在地仙庙中无论如何也呼唤不出地仙时，在看着死气沉沉的神像时，他的情绪才彻底崩溃。
地仙还是凡人时，便是雪神看着死的，他看着地仙在他面前咽下最后一口气。如今好不容易成仙，却又飞来横祸。
他边抽泣边嚎道，“我们不是神仙吗，神仙怎么会这么容易死呢？”
林与拍拍他的背，一时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在她得知地仙的死时，距离他身死的那个夜晚已经过去两月有余，一切都发生的悄无声息，无力挽回。就连他是怎么死的，至今也无人得知。
至于司命的死……雪神说是因为司命没有信徒供奉，因此神力衰竭，寿数耗尽而亡。
林与垂眸，司命的死，让她对于“愿力”这个虚无缥缈的东西产生了新的疑惑，信徒的信仰，便是愿力，愿力进而转化成修为和神力，让神仙成为神仙。
这也是她第一次意识到，原来神仙也是会自然死亡的。
神仙从来就不是无所不能的，失去信徒的愿力，神仙便和凡人无异。
同样，一个凡人，只要获得足够多的愿力，便可以飞升成神。
林与没来由问道：“神仙死了，会变成什么？”
她只知道，人死了会变成鬼，那么神仙死后会变成什么呢？
雪神从悲伤中抬起头，他眼角还挂着泪，但思绪也被林与一句话带偏，他认真思考起来：“会变成天上的星子。”
“那便是从未消失过。”林与安慰他道。
神仙会死，天上星却不会，星子永远会挂在无边苍穹中，更古不变。
雪神止住抽泣，忽而看了看外边即将黑沉的天色，浓厚的云层中，隐隐有了些光电，在空中一闪一闪。
是繁星。
适时张玉临推门进来，见到眼泪汪汪雪神，她转身关上门，“他这是？”
“遇到伤心事了。”林与拍拍雪神的头，简略回道。
见再有人进来，想着在两个姑娘面前哭哭啼啼不太好，雪神用袖子抹去眼角的泪佯装不在意，他问张玉临，“有事？”
张玉临见了几次他这副死装的样子，遂白他一眼，拉开椅子坐下，“打探清楚了，明日花宴，没有准确的席位之分，更准确来说，倒像是个游园会。”
林与若有所思点点头，“那我们到时候直接混进去即可。”
张玉临：“彼时人应该不少，周围不少官员会带家眷前来，我们混入其间应当不会出什么差池。”
林与：“花宴何时开始？”
“说是申时。”
雪神见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说着，忍不住问道：“什么花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