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与抬手，指尖碰到剑柄，像是触碰一块万年不化的寒冰，冰冷的触觉攀上她的指尖，一种奇异的感觉笼罩她的心头。
她听见有人在哭，那哭声似乎就咋她耳畔响起，哭嚎声让她感到浑身发麻。
不止是一个人在哭，许许多多人的哭声掺杂在一起，凑成千年前那段血流不止的曾经。
哭声几乎侵占林与所有的思绪，她头痛欲裂，有什么东西闯入了她的记忆，她似乎看到了千年前铸剑的场景。
那是一处炼狱，数不尽的人在炼狱中挣扎求救，滚滚岩浆将人蒸地通红，汗水滴入岩浆，顷刻之间便化为飞烟。
炼狱正中央，一把剑高悬于所有人头顶，人们在无边炼狱中死去，身躯化为灰烬，滋养着上方的神剑。
即使知道前路如何，仍有人往炼狱中跳，他们甘愿用自己的身躯来铸成神剑。此起彼伏，连绵不绝的哀嚎声像是混沌时期最后的绝唱。
一幕幕在林与面前闪过，至此，她不再犹豫，伸手握住剑柄，剑身埋没在废石堆中，她稍一用力，废石动了。
“你是什么人？”稚嫩的童声从天际传来。
寒冰的温度至剑柄传递至林与全身，几乎将她的血液也冻得凝固。
林与此刻感受到的不是冷，而是痛，她的身上很痛很痛，像是正在被无数蚁虫啃食，骨血中的疼痛占领上风，将她的意识摧毁，她险些要站不稳跌倒在地。
“我、我是……”方才开口，林与就停住了。她的意识并不清晰，关于她是谁，这对她而言是个复杂的问题。
她到底是谁呢？
最初，母亲给她起名林霁月，后来，因为一场大梦，林霁月死了。胡生给她起了一个新名字叫做林与。
她是林与，还成为了奉天楼的神女，而今神山大火，林与也死了。她又变回林霁月。
她是林霁月，她是林与，她是奉天楼神女，她是那场可笑梦境中的弑神之人。
传闻万灵剑可斩世间因果，那么她身上的因果宿命呢？也能斩断吗？
“我是林霁月。”最终，林与回道，蚀骨的疼痛钻入心门，丝丝冷汗至她额角往下淌，但她仍旧握着剑柄没有松手。
“林霁月……”童声呢喃着，“不是个好名字。”
“给你起名的人很恨你，祂在诅咒你。”
那声音不知从何而来，林与听不真切。母亲给她起的名字，才不是诅咒，因此她并没将这话语当真。
身上的疼痛稍缓过来一些，林与蹙眉，“你是剑灵？”
“我是剑灵。”虽是童声，但它的语气却很平稳，有着一种饱经风霜看淡一切的平静感。
随着它这一声回应，刺骨的冷意褪去，林与握着剑用尽全力往外一拔，顺利将万灵剑从废石中取出。
林与意识逐渐清醒，她握着剑重重呼吸。
剑灵：“从今以后，你就是我的主人，只要你不背叛我，我对你永远真诚。”
背叛，林与咀嚼着这个词。
千百年前，天地间万千冤魂无处可归，随风飘荡。彼时还是凡人的天尊以万魂聚万灵，故而万灵剑铸成。
万灵剑中蕴涵了上万人的执念，因果，来生，宿命。
随后，天尊用万灵剑斩杀魔尊，封印魔族，自立仙界。
天尊身而为“人”，却创立了“神”。他靠着“人”，靠着万灵才成功斩杀魔尊，却在功成以后抛弃了“人”，此后他不再是人，而是神。他背叛了人族，背叛了万灵，成了非我族类。
万灵剑只认人族，不认非我族类。于是在天尊飞升成神之时，万灵脱手而出，它不愿再辅佐天尊，最终在昆仑停留了千年。
如今，它终于等到了第二个人。
林与垂眸，“我绝不背叛你。”
……
“你想杀了他吗？”昆仑山脚下，剑灵问道。
林与这时才想起来还有一个月神，“他去哪了？”
“魔阵中，他暂时被困住了。”剑灵道：“魔阵杀不死他，但你可以用我去杀了他。”
“他还有用，暂时不杀他。”
“好。”剑灵并未追问什么，“要放了他吗？如若不放他，魔阵至多还能困他一个时辰。”
“放了他吧，我们明日还有一件重要的事要去做。”
“好。”万灵剑上金光晦暗一瞬，又很快恢复如常，“他很快就会找到下山的路，我会让灵识带他下来。”
对于天尊背叛万灵一事，万灵应当很抗拒外族人才对，如今却什么都不问就放了身为神族的月神，一切都听林与的话。林与问道：“你想杀了他？”
“想。”剑灵没有迟疑。
“我们会杀了他的。”林与看着远方模糊不清的光影，黑气再次在山间纵横，“明日，我们要先去杀武神。”
远远的已经能看到月神的身影，他一袭月白华裳，在黑暗中异常显眼，仿佛所有的光辉都来源于他。
她看着那道人影眯了眯眼，眼底是止不住的杀意，“等到武神和赤神死了，下一个就是他。”
剑灵沉声，声线依旧稚嫩：“好。”
“你拿到万灵剑了？这么快？”月神走近了，有些不可置信，刚才的不痛快顿时被他抛诸脑后。
他垂眸，用不加掩饰的神色打量着林与手中那柄泛着金光的剑，这也是他第一次见到传闻中的万灵剑。
林与不甚在意地“嗯”了一声，“接下来我们要做什么？武神神出鬼没的，我从未见到过他。”
林与：“人都见不到，怎么杀？”
“这你不必担忧，我会引他出来的。”天边乌云散尽，月神心情顿时好了许多，拍了拍在山中蹭到的灰尘，“明日，必会是他的死期。”
……
“你怎么又来了？”
笒城神像中，武神在打坐，察觉到月神的到来，他眼睛都懒得睁，坐在原地屏息凝神一动不动。
月神在他身边坐下，两人无话。
半晌，武神终于睁眼起身，彼时他身侧的茶水刚好沸腾。他将精巧的茶壶拎起，自顾自给自己倒了杯茶，月神就坐在他对面，但他旁若无人。
被人轻视，月神并没有多在意，反正武神马上就要成为死人了，他从不和死人计较什么。
“先前我来找你，见到了个凡人，你可还记得？”月神悠悠开口：“你那时还问我，知不知道那凡人像谁。”
武神端茶动作僵住，“自是记得。”
“我虽然并未见过雨神，但听你这么一说，也觉得有趣。雨神神像修地有误，与雨神本人并不相同，于是我去找了雨神二十年前的旧物，碰巧那当中便有雨神旧时的画像。”
月神凭空变幻出一副画卷，画卷腾飞至空中缓缓展开，他道：“我也惊叹，这世间哪有如此相像的两人。”
这画卷并非雨神旧物，当年与她有关的一切，早就被荣神给销毁了，如今更是什么都不剩。但既然武神当时都那么说了，造个假物给他看看又何妨。
画卷中之人身型窈窕，杏眼微垂，长发如瀑，俨然就是照着林与的样子画的。
画卷打开的一瞬，武神瞳孔骤缩，甚至有一瞬的失神。雨神已经陨落二十载，他早忘了故人的眉眼，在他的记忆中，雨神的面貌只剩下轮廓，早就记不清细节。
原以为那凡人只是与雨神有七分相似罢了，如今再见到故人画像，这么看来，她们是有九成相似。
七分像可以说是巧合，那么九成相似呢？
月神继续添油加醋，“不知武神可有听说过，那个凡人也是奉天楼的神女，她是雨神的继位者。”
“你不觉得这实在是太巧了吗？”
“二十年前，雨神陨落，碰巧雨神陨落后的第二年，她出生了。两个如此相似的人，先后成为奉天楼神女，她们之间，怎会没有渊源？”
第134章
在所有神仙眼中，大家都认为雨神二十年前就已经身死。唯有荣神和赤神知道她没有死，只是神像中沉睡了二十年。
直至两年前的冬日，雨神才是真的死了，死在一个凡人手里。
跟随赤神久了，月神也对当年的事知晓个大概，也正是因为赤神，月神才认识了这个久居凡尘的武神。
赤神和月神都知道雨神当年并没有死，但他们很默契地从未对武神提起过，故意让他蒙在鼓里，也是因此，月神才有了此刻做伪证骗武神的机会。
武神盯着画卷半晌没吭声，不知在想些什么，月神也不急，只是等着他回应。
既然武神在见林与的第一面便说了她们二人样貌相像，他本就有所猜忌，那么月神故意将一切的缘由往雨神和林与之间的渊源上绕，顺水推舟，以此激发他的杀意。
月神虽然不知武神和雨神当年是何深仇大恨，但只要知道，武神恨透了雨神便好。没有人会容许自己的仇人死而复生。
不管她们之间有没有渊源，他都要去杀了林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