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尉抬头,看见萧昕的手按在那柄短剑上,指节不再发白了,稳得很。
“另外,”萧昕说,“给李榕送一道旨——”
校尉等着。
萧昕望着远处滩涂上越来越近的火把,嘴角微微一动,“就说朕在这儿等他。他若迟了,就见不着朕了。”
校尉爬起来冲下楼梯。
滩涂上的战况远比望海楼上看到的更惨烈。
八百倭寇前锋在齐腰深的海水里涉滩而上,为首的几十人浑身湿透,杀意却烧得滚烫。
明州守军临时铺设的三道鹿角栅栏被推倒了前两道,最后一道后面,三百余乡勇手里攥着锈迹斑斑的矛杆,有人腿肚子在抖。
“撑住!”一个校尉拔刀站在最前面,刀刃上还沾着上一个倭寇的血,“李将军马上就到!”
回答他的是迎面射来的一排铁箭,三个乡勇应声倒地。
倭寇前锋已经从两侧包抄上来,乡勇的阵线开始收缩、后退、再收缩,人挤着人,被逼到了第三道栅栏的角落。
身后就是明州城外的盐田,一马平川,无险可守。
校尉的刀被磕飞了,他赤手空拳扑上去抱住一个倭寇,两人滚在泥滩里。余光中他看到左侧的倭寇已经绕过栅栏,正朝盐田方向狂奔,明州城墙上只有稀稀拉拉几个守军的身影,城楼上一片漆黑。
完了。
校尉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然后他被人从泥里拽起来,耳边炸响一声沉雷般的呐喊:
“水师!水师到了!”
他转过头。
盐田尽头的那条官道上,火把从黑暗中涌出来,排成一条奔腾的火龙。
李榕骑着一匹泥泞斑斑的杂色马冲在最前面,身后是齐装满员的水师主力,他们根本没从海上调过来,而是提前从岛东七里外的泊地登岸,沿官道急行军抄了倭寇的陆路后路。
“全军突击!”李榕的马蹄踩进盐田泥水里,溅起的泥点糊了他满脸。
他左手持盾,右手提着一柄斩.马.刀,刀身在火把光里亮得像一道闪电,“一个不留!”
八百水师精兵从背后撞入倭寇前锋的阵型。
那些涉滩登岸、兵器未干的倭人刚刚冲破乡勇防线,正处在阵型散乱、前后脱节的瞬间,李榕的骑兵从侧翼切进去,将倭寇切成两段,前段的百余人被赶到滩涂的死角,背水而战。
后段的主力被水师步兵死死咬住,在盐田的泥水里展开血腥的肉搏。
校尉从泥里爬起来,拾起一柄不知谁的腰刀,嘶吼着冲回去。
海上,山田正雄的残部已经撤出水道,漂浮在海面上的焦木和尸体之间,三十艘重伤的倭船正挣扎着朝外海方向逃离。
李榕的水师兵力此刻虽然不在海上,但赵远山带着的人却已经开始向外包围倭寇的船。
赵远山带领的船队从岛礁阴影里无声漂出,每艘船上只留一个操舵手,船尾压着一块大石。
操舵手们口中咬着短刀,双手扶舵,将船头对准了那片正在溃逃的倭船残阵。
距离五十丈,三十丈,十丈——
“放石!”黑暗中一声暴喝。
船尾的大石被踢落,船头猛地翘起,浸了火油的船艏撞进倭船侧舷,操舵手翻身入水。
下一秒,火油遇火星炸开,海面上腾起一排新的火墙,将最后三十艘倭船团团围住。
山田正雄抱着一块碎木板浮在海面上,回头望去。
火光映在他脸上,那张方才还冷笑连连的面孔此刻扭曲着,太刀不知何时已经脱手沉入海底。
他的黑色家纹旗在火中卷曲、焦黑、化为飞灰。
海上最后一艘倭船沉没时,东方露出一线蟹壳青。
海面上的火渐渐熄了,只剩下零星冒烟的残骸漂在泛白的天光里,盐田上的喊杀声也终于止住,八百倭寇前锋无一生还。
望海楼上,萧昕松开窗棂,转身坐回案前。
那柄短剑还搁在桌上,剑身沾了窗外飘进来的几滴海水,亮晶晶的。
楼下忽然传来急骤的马蹄声。
片刻之后,李榕浑身泥水地冲上楼来,满身血污,靴筒里还在往外淌泥浆。他在门口单膝跪地,嗓子嘶哑得几乎说不出话,只拱了拱手。
萧昕看着他。
李榕抬头,泥糊了大半张脸,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他张了张嘴,终于挤出几个字:
“臣,幸不辱命。”
萧昕慢慢伸手,把那柄短剑收回鞘中,搁在案角,窗外晨光漫进来,将她半个身子镀成淡淡的金色。
她望着跪在门口、浑身泥浆与血迹的将军,半晌,只说了一个字:
“好。”
很快,赵远山也回来复命了。他在城楼下卸了甲,泥水和血水混着从甲片缝隙里淌下来,在青石板上洇出一小滩暗色。
他身后押着三十余人,皆被反缚双手,口中塞了麻核,为首那个身材精悍,左耳缺了半片,一双三角眼狠厉地盯着四周。
“回禀圣上,臣生擒了倭寇副将,名唤田中信秀,"赵远山拱手,嗓音沙哑,"滩涂一役,这厮率前锋登岸,被我堵在盐田东南角,拼到身边只剩十几人还死战不退。若不是臣让人放了暗箭,还抓不到他。”
萧昕看向田中信秀,那倭人虽被缚着,脊梁却挺得笔直,迎上她的目光,喉间发出一声闷吼,挣扎着往前冲了半步,被身后的士兵死死按住。
萧昕端详了他片刻,忽然对赵远山说:“把他带下去,好吃好喝的供着,派人给他看病。”
“圣上?”
赵远山和李榕都不明白萧昕是何意,满脸的困惑。
萧昕转身走回案前,铺开一卷新海图,指尖点在九州岛南端一处标注着"鹿屋"的港湾上:
“山田正雄死了,他在九州的巢穴还在。他手下的残部、留在后方看守的老弱妇孺、囤积的粮食军械,群龙无首,此刻正等着一个'打赢胜仗'的人回去报喜。”
李榕瞪大了眼睛。
果然是圣上!竟然能想出这种狡猾的点子,太行了!!!
“圣上,我去!”李榕自荐道,“押送田中信秀回倭国的事情就让我去吧,我一定把倭寇都给打趴下了,看他们以后还敢不敢犯我大昭。”
萧昕看他一眼,继续道:“你带着你这三十几个水浪武士,换上干净的倭甲,乘着山田座舰的残骸……不,”萧昕摇头,改了主意,“朕让人把那条座舰的船头修一修,糊上旗号,你们乘着它‘凯旋’回鹿屋。
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一句——
大捷。”
李榕简直对萧昕佩服得五体投地,这么损又有用的招数圣上到底是怎么想出来的,好想学啊!急!!!
李榕灵光一闪,道:“到时,鸿胪寺的人肯定会随行,臣便让鸿胪寺的人接上来。他们带着诏书和国书,名义上是‘天朝遣使抚慰新附’。”
萧昕笑起来,“你倒是替朕想好了。”
李榕露出笑意,咧着嘴笑得牙全露出来了,“倭人信了田中打赢胜仗,鹿屋的防备必然松懈。鸿胪寺使团入港,他们只会以为是战利品的一部分,等反应过来时……”
“等反应过来时,”萧昕替他续说下去,“我们已经进了巢穴的心脏。”
敞轩里安静下来。
海风从窗户灌入,吹得案上海图的一角微微翘起,又被茶盏压住。萧昕望着远处海平面上尚未散尽的硝烟,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缘。
“赵将军。”萧昕忽然开口,看向他。
赵远山应了一声。
“你带五千精锐,换倭人的船,跟在李榕后面半日航程。他入港的次日入夜,你从鹿屋东侧那片浅滩登陆。”
“朕要倭国的人以后听到大昭的名号,夜里都不敢点灯。”
除此之外……
她所图谋的东西,也要拿到手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3章 出征倭寇(2) 得让他没机
京城。
天还没亮透, 守城的兵卒打着哈欠推开厚重的城门,迎面便看见一骑从官道上狂奔而来。
马上那人盔甲歪斜,脸上糊着汗泥, 手里举着一管镶了金边的军报筒,远远就开始吼:“明州大捷!八百里加急——让路!”
城门洞里还没几个人,值夜的兵卒愣了半拍,随即扯开嗓子朝城楼上喊:“开门!快开门!捷报!”
马蹄踏进京城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太和殿前,文武百官正列队等候早朝。
自从萧昕离京去了明州,朝会便由内阁代理,每日议些常规事务,百官心里都悬着根弦, 面上却端得四平八稳。
郑世昌站在文官班首, 手里捏着今日要议的漕运折子, 目光却时不时瞟向殿外那条通衢。他昨夜几乎没合眼,算着日子沙门岛的仗该打完了, 捷报若来, 该就是这一两日的事。
忽然,他似乎听见了由远及近的马蹄声,在空旷的宫道上格外清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