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驶入鹿屋湾时,湾内的景象让李榕瞳孔微缩。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4章 占领银矿 你下去问我
鹿屋港比他想象中更穷酸。
码头是粗木桩子夯起来的, 潮水一涨便漫过桩头,泡得木头泛着灰白的霉色。
岸上稀稀拉拉蹲着些老弱妇孺,眼睛却都亮得很, 齐刷刷盯着那艘被大昭工匠修葺过的山田座舰缓缓靠岸。
船头重新糊了黑色家纹旗,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甲板上站着田中信秀,换了一身干净的倭甲,脸色苍白,但脊背挺得笔直。
“是田中君!田中君回来了!“岸上有人喊了一声,顿时沸腾起来。
妇孺们朝码头涌过来,有人跪在湿漉漉的栈桥上磕头,有人把手里的竹篮举过头顶, 篮子里是干瘪的柿饼和粗盐腌的鱼。
李榕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人群, 他看到码头后方立着几间木造的仓廪, 门板上着铁锁,缝隙里隐约露出刀鞘的铜饰。留守的兵力不多, 至多百人, 但那些仓廪里囤着的显然不止粮食。
田中按照事先交代的话,在码头上举起一柄缴获的大昭腰刀,高声说了四个字:“山田君, 玉碎。”
码头上静了一瞬。
有人开始嚎哭, 有人瘫坐在地, 有人猛地站起来朝海面望,仿佛在找山田座舰以外的更多船只。
田中把腰刀举得更高, 用带着哭腔的声音喊:“但我带了大昭使臣回来。大昭天子愿与九州诸港修好,不咎既往!”
哭声和抽泣声混在一起,那双双望向船上的眼睛里, 惊惶与疑惑掺着些许将信将疑的希冀。
李榕朝身后使了个眼色,鸿胪寺主事陈衍年从船舱里步出,一身朱红官袍,捧着一卷明黄色的国书,仪态端方地走上码头。
他本就生得气度雍容,此刻把那卷国书往头上一举,竟真像天朝天使降临了一般。
码头上那些倭人面面相觑。
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拄着木杖颤巍巍上前,操着生硬的官话问:“天朝……既往不咎?”
陈衍年展开国书,照本宣科,无非是些“四海一家”“休兵罢战”的套话。
老者的眼眶红了,手里的木杖戳在泥地里,半晌没动。
李榕看到他那双浑浊的眼里滚出两行泪来,却忽然膝下一软,竟朝着陈衍年的方向拜了下去。
他一拜,身后几十个妇孺也跟着拜了,码头上哭声更盛,但哭的调子变了,从哀恸渐渐转成劫后余生的呜咽。
李榕捏着刀柄的手微微松了半寸。
当晚,鹿屋港的留守头目,一个叫吉川的矮壮汉子,据说是山田正雄的表侄,在港中最大的木屋里设宴款待“天朝使团”。
油灯昏黄,满桌粗陶盘子里盛着烤鱼和海草,吉川频频举碗敬酒,嘴里说着感激涕零的话,但李榕注意到他端碗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
席间吉川问了三次同一句话:“使君远来,除了修好,可还有别的事?”
陈衍年笑着举碗:“天朝物产丰饶,唯独缺两样东西,银与铜。闻知贵地以北有银山二座,天子欲效前朝互市之例,以丝绸瓷器易之。”
吉川端碗的手顿了一下。
那一下很短,但李榕看见了。
吉川放下碗,脸上堆起笑:“银山?前段时间似乎有所耳闻,可惜那银山与我们离得太远,我们见都没见过……”
实际上,彼时大昭天幕说倭国有两座银山时,便有探子把消息传了回来。
将军府得知消息的第一时间便派了武士前去探查。皇天不负有心人,小半年之后,山田的人便找到了银山,第一时间派兵驻扎,抢到了银山的开采权。
陈衍年还要再说什么,李榕在桌下轻轻碰了碰他的靴尖。
宴罢回船,李榕把舱门关严,灯芯拨到最暗:“吉川撒谎。”
陈衍年皱眉:“你怎么知道?”
“他手指。”李榕在昏暗里比了个手势,“我说银山的时候,他拇指死死掐着食指侧面,掐出了白印,那是被戳中要害的反应。那两座山不光还在采,而且……”他顿了顿,“他怕我们打它的主意。”
两人沉默片刻。
船外有海浪拍打桩柱的闷响,夹杂着岸上隐约的人声。
次日拂晓,李榕换了便装,独自绕着走了四十里。
他避开官道,翻了两道矮岭,在第三道山梁背面闻到了矿石焙烧的气味,那是一种呛人的硫磺与铅灰混合的味道,顺着晨雾漫过来,浓得几乎能尝到。
他伏在草丛里望去,半山腰上有十几个奴隶正在推木轮车,车斗里装着银灰色的碎石,沿着一条陡峭的土路往下运。
山下有一排工棚,棚顶的烟囱冒着黑烟,几个腰佩短刀的看守来回走动,脚边还拴着两条半人高的獒犬。
果然有银矿,而且看着规模不小。
该死的吉川骗他们。
李榕在草里趴了整整一个时辰,数清了看守的人数和换岗的节奏,顺带记住了矿区东侧那条溪流的走向。
溪水是浅灰色得,显然是被矿渣污染的,流经之处草木稀疏,但溪床宽阔平缓,足以让轻装的人摸到工棚后方。
他回去时天色已暗,鹿屋港的码头上挂了几盏昏黄的纸灯笼,陈衍年站在船头张望,见他回来,一把将他拽进舱里。
“吉川今天又来了。”陈衍年脸色不好看,“他说九州确实没有银山,问咱们要不要看看港口东边那片田地,说可以易丝绸。还问咱们打算住几天。”
李榕脱下沾泥的靴子倒了倒:“他催我们走。”
“你怎么说?”
“我说使团要等风信。”李榕把靴子重新穿上,“赵大人,后天夜里动手。”
陈衍年一怔:“后天?赵远山将军的船还没到……”
“他到了。”李榕从贴身的衣襟里摸出一片湿漉漉的竹牌,上面刻着水师暗记,“今早我在溪边捡到的。赵远山已在鹿屋东面那处浅滩外泊了半日,他的人在等我信号。”
陈衍年倒抽一口凉气:“你什么时候跟他约的?”
“没约。但我在那道溪水里看见了泡开的饭粒,米的品种是明州军屯的早籼。”李榕把竹牌收好,“他在告诉我,他到了,等着。”
陈衍年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你们这些打仗的,走路看水,喝水看米,难怪圣上非派你来。”
李榕没笑,他走到舱角打开一只木箱,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柄短弩,箭头涂了暗色的东西,在油灯下泛着幽幽的蓝光。
他拣起一柄试了试弦,低声说:“后天入夜,我带三十人摸矿。你留在船上,吉川若带人来堵你……”
“我自有话说,”陈衍年打断他,“我好歹是鸿胪寺正七品主事,拖他半个时辰的口舌还撑得住。你只管把银山拿下来。”
李榕点了点头,把十柄弩挨个检查了一遍,又一只一只重新码回箱里,压上油布盖好。
船外有更夫敲梆子的声音,咚、咚,一声比一声远。
两日后入夜,鹿屋港海面有雾。
李榕带着三十名水师精锐换上倭人短衣,贴了假须,面涂泥灰,顺着那条灰白色的溪流悄无声息地摸到矿区工棚后方。
沿途的獒犬比李榕预想中少了一条,他停步嗅了嗅空气里飘来的血腥味,那条狗大约被矿上的人打死了吃肉,省了他一柄弩箭。
矿区亮着七八支火把,看守们刚换过岗,有两个靠在工棚的木头柱子旁打盹,其余的围着火堆烤鱼。
山腰上的奴隶们被锁在一间大木棚里,棚门上了铁链,锁头足有拳头大。
李榕趴在溪岸的阴影里比了个手势,身后三十人散开成扇形。
他摸出短弩对准了火堆边那个一直在走动的看守,那人腰间挂的刀最长,大约是头目。
弦拉满,箭尖稳稳钉在对方后颈与肩胛之间的凹陷处。
他等了十息,放了箭。
三十柄弩几乎同时破空,噗噗噗的声音被夜风吞了大半。
火堆边的八个看守在短短三息之内倒了七个,剩下的那个刚要张嘴喊,被两支箭同时钉穿了喉咙,整个人往后一仰,手里的烤鱼掉进火堆里,滋啦一声,溅起几点火星。
“开锁!”李榕从阴影里蹿出来,匕首劈断铁链的动作干净得像切豆腐。
大木棚里的奴隶们惊醒了,抱成一团往后退,瞪大眼睛看着这个满脸泥灰的“倭人”。
李榕用九州口音的倭语说了一句:“山田死了。大昭天子准你们回家。”
棚里先是一阵死寂,然后一个瘦得肋骨突出的年轻人猛地跪下来,额头磕在泥地上,咚咚咚响了十几下。
其他人也跟着跪了,有人哭出了声。
李榕没多停,把匕首收回鞘,转身朝山下跑去。
他的兵分了两队,一队守住矿道的咽喉,一队把工棚里的石臼、风箱、焙炉逐一点了火。
那些木质结构易燃,火势一起,半面山坡都映成了橙红色,浓烟压着雾层漫向鹿屋港的方向,像一个烧透了的火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