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他又要使什么幺蛾子,却听沈怀章十分体贴地低声道:“师兄别动气,是我任性了。等回去,我自去掌门殿前领罚。”
任端玉:“…………”
他正要捂住沈怀章卖茶上瘾的嘴,刚一抬手,就被宋楹拦下了:“你还想动手不成?”
他张了张口,立即否认,却听宋楹又道:“我这小店经不起折腾,要打出去打。”
任端玉一愣,下意识偏头一看,沈怀章方才还皱着眉冷汗涔涔的脸上一下子痛苦全无,显然也是被宋楹这句出乎意料的话惊着了。
憋笑憋到这种程度已经算是一种痛苦了,任端玉艰难地收拾好自己的表情,正色道:“我定带他回去好好调理调理。”
宋楹挥挥手,似是巴不得他们快点走。
恰好这时,在外头收拾桌椅的小二忙完了,掀开帘子进来,一抬头看见屋里这阵仗,顿时懵了,抹布都差点掉地上。
“掌柜的,这是唱哪出?”
宋楹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你别管——什么事?有客人来了么?”
“哦,也不是,是何掌柜来了。”
宋楹皱了皱眉。
何掌柜是隔壁开茶馆的,铺面比她大一圈,人也勤快,每日天不亮就起来洒扫迎客,和宋楹这种日上三竿才开门的完全不是一路人。
自从她在这儿扎了根,何掌柜隔三差五便来串门,有时带一包新到的好茶让她尝尝,有时纯粹就是来坐着闲聊几句,一来二去便也熟了。
“他有什么事么?”宋楹整了整袖口,又随手拢了拢耳边的碎发。
“说是有要事与掌柜的相商。”小二眨眨眼,表情里带着点看热闹的意味,“看着还挺急的。”
“行。”
宋楹说完就要走出去,任端玉却突然道:“何掌柜是谁?”
何掌柜偶尔也会来酒肆坐坐,不过回回都和晨昏定省的任端玉错开,两人也没打过照面。
宋楹:“关你什么事?”
小二:“是隔壁茶坊的掌柜呀。”
“你话怎么这么多?”宋楹回头瞪了他一眼。
小二缩了缩脖子,识趣地闭了嘴。
任端玉站在原地,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后头有门,二位便从那出去吧,我就不送了。”
宋楹说着,看也没看二人一眼,推门走了出去。
何掌柜是个样貌清秀的青年,他本靠在柜台上等,见宋楹出来,立刻站直了身子,冲着她微微一笑。
小二跟在宋楹后头出来,看见何掌柜笑得不值钱的样,心里犯嘀咕。
没有方才那两位公子好看。
看上去,也没有后头来的那位公子有钱。
何掌柜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也就掌柜的傻乎乎的看不出来。
果然,就听宋楹问道:“今天要喝什么?”
“我今天不是来打酒的。”何掌柜笑眯眯地将手上的食盒递过去,揭开盖子,露出里头码得整整齐齐的糕点,粉粉嫩嫩的,做成花朵的形状,看着就精致,“近日天香楼推出了新的花样,用桃花枝叶做的糕点,特地带来给宋掌柜尝尝。”
宋楹低头看了一眼,倒也没跟他多客气,伸手接了过来:“多谢。今日有上好的竹叶青,何掌柜打一壶回去尝尝吧。”
何掌柜依旧微微笑着,目光黏在宋楹脸上,温声道:“若掌柜的喜欢,明日我再送来。”
“何掌柜太客气了。”宋楹再三道谢。
一时无话。
宋楹将糕点放到柜台后头,百无聊赖地翻起账簿,心不在焉地拨了两下算盘,心想这何掌柜怎么还不走,每每一来酒肆,坐下来了就不挪窝,跟她家后院那几只赖在食盆前不肯走的母鸡有的一拼。
就听他又问:“今日怎么打烊得那么早?”
“累着了。”宋楹言简意赅道。
看出宋楹不太想搭理自己,何掌柜倒也不觉得尴尬,往柜台边上一靠,摆出一副长谈的架势:“那我陪宋掌柜聊聊天?解解闷也好。”
宋楹:“……”
她暗自叹了口气,正想着怎么送走这尊大佛,身后却传出了门开的声音。
只见任端玉从里头走出来,神色有些焦急。宋楹一怔,人已经凑到了她耳边,小声说了几句什么。
宋楹面上露出慌张的神色,匆匆和何掌柜说了句“请便”,就跟着任端玉走了进去,全然不顾何掌柜青一阵白一阵的脸色。
方才门拉开的时候,何掌柜分明看见,里头床上还躺着一个人。身量颀长,虽然盖着被子,可那肩背的轮廓,一看便知是个男人。
他盯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片刻,转头问身旁正在擦桌子的小二:“方才那位是谁?”
小二头也没抬,随口答道:“店里的熟客。”
听了这话,他的脸色才好了几分,向着小二道了句谢,便匆匆走了。
宋楹虽是感谢任端玉为她解围,心里却又有点不自在,语气自然也带了几分埋怨:“不是让你们离开吗?”
她看了一眼在床上闭眼装死的沈怀章:“怎么又躺回去了?”
听了这话,任端玉面上露出不忍心的神色,叹了口气,掀开了沈怀章的被子。
宋楹跟着凑过去看,吓了一大跳。
先前换衣服、擦身都是她用银子贿赂小二干的,自己从未仔细观察过沈怀章的伤势,这次一看才发现他浑身都是伤,像是被火燎的,伤疤深深浅浅,交错叠加,触目惊心。有些地方已经结了痂,泛着不正常的红,像是随时会裂开。
她心中大骇,刚想凑近看个分明,任端玉已经把被子盖了回去。
“别看了。”任端玉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压抑的沉重。
宋楹犹豫道:“这些伤……”
“是天雷所致。”
任端玉答道。
然而宋楹只是随口一问,她显然对这伤怎么来的不感兴趣,只想让这俩人赶紧走,任端玉却不依不饶地解释起来:“当年那几道天雷将怀章的三魂七魄劈散,多亏了师祖才勉强稳住。”
任端玉垂下眼:“但魂魄归位之后,身体已经撑不住了。经脉断了大半,丹田几乎碎裂,连站都站不起来。掌门说,他能活下来已是十分不易。”
宋楹越听越难受,浑身汗毛都起来了,赶忙道:“你别说了。”
“我也是实在没想到,他竟然拖着病体找到了你……”
眼见着任端玉越说越扯淡,沈怀章咳出一连串撕心裂肺的气音,他才堪堪住了口。
“从这儿回流云峰路途遥远,他这副身子骨怕是撑不住,很有可能半道就……丧了命。”
他抬起头,看着宋楹,眼中盛满了担忧和恳切。
“不知可否在宋娘子这里暂住些时日?等他身子好些了,我立刻带他走,绝不叨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0章
宋楹想也没想便一口回绝了。
任端玉似是提前猜到了她的反应, 装模作样地叹了几口气,忽而从琳琅满目的腰间扯下一个小荷包,递到了宋楹眼前:“不白住。”
宋楹狐疑地接过, 往里头一看,里头分了两层,不论是凡间用的银两还是修仙之人间通用的灵石都有,沉甸甸又亮晶晶的,险些闪瞎她的眼。
宋楹捏着荷包的手微微一顿,喉咙里严词拒绝的话滚了两滚,差点没咽回去。她清了清嗓子, 重新组织了一下语言:“那也不——”
“不会耽误宋娘子太多时间,”任端玉道,“等怀章能走动了, 我们立刻就走, 绝不多留。”
他的语气柔了下来:“行吗?”
这小房间本来就是给宋楹休息用的, 因此没有放灯。窗户小,又在背阴面,早晨尚可, 今日又是阴雨天,过了午后便昏暗下来。
自从沈怀章来了之后, 她大部分时候都把床让给了他, 自己趴在桌子上小憩。好在这位室友大部分时候都十分安静,不吵不闹,连呼吸都压得极轻,她休息得倒也惬意。
此刻,屋内昏暗,只有门缝里透进来一线微微的亮光, 弯弯曲曲地延伸过来。任端玉站在她面前,面容被昏暗的光线吞去了大半,轮廓模糊不清,只有一双眼睛格外明亮,专注地望着她,温柔又宁静。
宋楹心里忽然“咯噔”了一下。
她想起任端玉先前说过的话,当时她只觉得莫名其妙,以为这人是在套近乎,可此刻被他这样看着,她心里却不由得犯起了嘀咕。
莫非……他们之前真的认识?
她偷偷打量着任端玉的脸——剑眉星目,鼻梁高挺,一双桃花眼中笑意温润,是那种让人过目不忘的好看。若她从前真的见过这样的人,不应该一点印象都没有才对。
除非……
她摇了摇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
视线又落回了那只荷包上。光是荷包里一半的银钱,就够她酒肆大半年的进项。她深吸一口气,把那荷包的系带重新扎紧,握在手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