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不容易躺回去的沈怀章险些痛呼出声,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呻.吟咽了回去。他侧过头,看着任端玉那张正气凛然的侧脸,终于还是违背了自己的良心,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师兄说的是。”
任端玉脸上明明白白地写着“你看我说什么来着”。
……越看越像江湖骗子了。
窗外的雨声不知何时停了。
“此事容我再想想,”宋楹强硬道,“任公子便留在此处陪你的师弟吧,我先告辞了。”
她说完,也不等任端玉反应,转身便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刚走出酒肆,迎面便是一阵裹着雨丝的凉风。
天上还飘着一点细密的雨丝,落在脸上,冰冰凉凉的,激得她清醒了几分。
宋楹下意识往官道方向瞥了一眼——不远处,何掌柜正撑着一把油纸伞,站在自家茶馆门口,探头探脑地向她这边张望着。
宋楹心里暗叫一声麻烦,立刻退回一步,转身摸到柜台后面,翻出一把旧伞,撑开,猫着腰从后院的小门绕了出去。
是夜。
小雨一阵一阵的,下个没完没了,宋楹辗转反侧,无论如何也无法入睡,一直到了深夜,才勉勉强强有了睡意。
雨声渐远,梦境渐近。
那道熟悉的影子,再次出现在了她眼前。
那人的脸依旧模糊,却比之前更近了一些,像是被洇开的水墨画,五官散成一团,只剩下一个隐约的轮廓。
她就那样站在原地,动弹不得,被迫承受着那道沉甸甸的视线。
然而这一次,那人却突然动了。
他的声音好听,像是春日里潺潺的溪水一般清澈透明:“阿楹。”
语气温柔,却让她起了一层又一层的鸡皮疙瘩。
宋楹下意识地就想逃离,脚下却像灌了铅,无论如何也迈不动。
“别怕。”他又说。
宋楹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人又向前迈了一步,近得几乎要贴上她的鼻尖,然后极其缓慢地低下头,将那张模糊的脸凑到了她耳边。
他的呼吸拂在她的耳畔,冰冰凉凉的,带着雨水的气息。
“你忘了我,”他说,声音轻得像羽毛,“没关系。”
“——我记得你就够了。”
“放开我!”
宋楹猛地睁开了束缚,瞬间从床上坐了起来。
她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身子一阵一阵发抖。
宋楹抹了一把脸,她想到任端玉白日里同她说过的那些话,心中顿时有了主意,飞快地翻身下床,利落地披上外袍,想也不想地就冲了出去。
外头一片漆黑,月光照不亮昏暗的小院,她埋头往前走,却陡然听见一道风声。
宋楹骤然停下了脚步,身体一僵,抬头望去。
月光恰好在这一刻从云层后探出头来,银白色的光落下来,照亮了屋顶上那个人清癯的轮廓。
只见本应该在酒肆后门照顾沈怀章的人,此刻正蹲在她家房顶上。
任端玉的视线对上她的,顿时愣住:“阿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1章
宋楹赤着脚站在湿冷的地面上, 外袍松松垮垮地披着,头发散乱。她被寒风吹得一哆嗦,才有些狼狈地退到阴影里, 抬头看向任端玉。
“你怎么在这儿?”宋楹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警惕。
任端玉轻咳了一声,从屋顶上一跃而下,悄无声息地落在宋楹面前,见她衣衫不整的样子,眉头立时皱了起来,解下外袍就要给她披上, 宋楹却后退了一步。
“怎么不穿鞋?又梦魇了吗?”
“你先回答我的问题。”宋楹不肯让步。
任端玉沉默了一瞬,面不改色道:“正巧路过。”
“你监视我。”
两个人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开口。
任端玉:“我并非——”
他正想解释,就见宋楹万分疲惫地叹了口气。
她最近梦魇缠身, 夜夜不得安眠, 白日里精神恍惚, 看谁都像救命稻草。任端玉出现在酒肆里,仙风道骨、谈吐不凡,说起心魔之事头头是道, 她便以为真遇上了什么世外高人,病急乱投医地将梦魇之事和盘托出。
结果这人白天刚答应替她驱魔, 晚上就出现在屋顶上, 看上去十分熟悉,想来已经把她家从里到外摸了个门清。
该死的江湖骗子。
宋楹此刻十分庆幸没有白天就跟着任端玉去什么劳什子流云峰,不然此刻有没有命在都是个问题。
任端玉一看宋楹的表情就知道她误会了自己。
这次确实是正巧路过——他方才追杀一只恶鬼,一路跟到此处,那东西窜上屋顶,他跟丢了踪迹, 又生怕吵醒宋楹,正左右为难之时,她就从屋里冲了出来。
任端玉将此事原原本本解释了一通,得到的只有一句:“明日一早就带着你那个师弟赶紧滚。”
任端玉:“……”
宋楹厌烦地看了他一眼,正欲转身,任端玉却突然向前一步,握住了她的手腕。她下意识反手抵抗,以为这人又要耍什么花招,挣扎的瞬间,身上却轻飘飘地落下了一件衣裳。
只见任端玉不知何时解下了外袍,不由分说地将她裹紧,用力系上了领口的系带。她双手双脚早已冻得发麻,幽淡的玉兰花香温柔地裹住她,她绷紧的脊背竟然也不由自主地松了几分。
宋楹反抗的动作一顿。
这味道十分熟悉,不知在哪里见过……似在梦中也常常出现。
宋楹抬眼看向面前的人。
任端玉微低着头,他头发被夜风吹得有些散乱,碎发遮住了眉眼,但依旧能看出英俊清朗的模样,宋楹也跟着垂下眼,这才发现他给自己整理衣服的手有些抖。
她皱了皱眉,犹豫道:“你……”
话音未落,任端玉骤然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身体腾空的瞬间,宋楹下意识攀住了他的肩膀,嘴里的话全被这一下颠了回去。
她瞪大了眼睛看着任端玉的侧脸:“你干什么!”
任端玉言简意赅道:“地上凉。”
宋楹:“放开我!”
任端玉不为所动,只简单道了一句“得罪了”,便抱着她要往屋里走。宋楹冻得手脚施展不开,心头火起,正想抬手给他一巴掌,眼睛却瞥见了黑暗中闪过的一点猩红。
宋楹的巴掌僵在半空中,眉头皱了起来——什么东西?
任端玉的反应比她更快。
她甚至没来得及开口,就感觉到他骤然收紧了手臂,抱着她侧身一闪,将她整个人护在了身后。
宋楹被他挡得严严实实,一下子还有些头晕,只能从他肩头的缝隙里看到一小截月光。
宋楹的心跳骤然加速,下意识伸手攥住了他的袖子,压低声音问:“那是什么?”
任端玉捏了捏她的手指,让她安心,没有答话。
他的目光落在浓稠的黑暗中,灵光凝聚在掌心,发出淡淡的微光,宋楹偷偷往旁边探出了一点头,只觉得空气有一股腐烂的气息,越来越浓,像是有什么东西正慢慢地往外爬,离他们原来越近了。
一道视线无声地黏在她身上,潮湿又粘稠,像是蛇信子,将她从头到脚,一寸一寸地舔舐过去。
和梦里的那道视线一模一样。
她攥着任端玉的手骤然缩紧。
任端玉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后毫不犹豫地回握住。他的手指穿过她的指缝,十指相扣,掌心相贴,将她的手整个包裹在自己的手心里。
宋楹抽了抽手,没抽动。
她依旧不太信任任端玉,咬了咬牙,硬着头皮开口:“你别装神弄鬼……”
任端玉依旧没有任何反应。
见他不说话,她心中的恐惧又多了几分,手心已然渗出冷汗。被他握得发麻,刚想抽回来,却发现任端玉将她握得很紧。
他的掌心很柔软,却带着不由分说的力度,那股温凉的感觉却让她说不出来的不舒服,恐惧密密麻麻地从相贴的掌心蔓延至全身,宋楹脑子里突然闪现了不合时宜的联想——像是握着一具尸体。
这个联想让她瞬间头皮发麻,她屏住呼吸,悄悄抬头,却发现任端玉安静得十分不寻常。
就像是,真的死了一样。
下一秒,任端玉却突然开口了:“阿楹。”
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柔和,她一怔,就见任端玉缓缓转过了身子。
他的面容突然变得模糊不清起来,像是高度近视,眼前糊了一片朦胧的马赛克,宋楹用力眨了眨眼睛,面前的景象才缓慢清晰起来——那是一张她从未见过的脸,瘦削,表情平静,一双眼睛深沉如古井,静静地看着她。
她的手还被他攥在掌心,怎么也抽不出来:“你究竟是谁——”
话音落下,他突然松了手。宋楹踉跄着后退几步,抽出后腰别着的匕首就要刺过去,却见那人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