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怀章收回手,退后半步,将不甘尽数吞了回去,忍者火气应了一声:“……是。”
他看了一眼不远处徐凭砚的尸体,纠结再三,还是说道:“徐凭砚……”
“我知道。”
任端玉截了他的话头,将宋楹打横抱起来,沈怀章立刻跟上。
此刻,那些被徐凭砚的结界困住的同门这才七七八八地赶过来,为首的小师妹一抹脸上的雨水,大老远就喊着“徐狗拿命来”,一到现场,发现徐狗已死,自家两位师兄十分破碎地站在风雨里,任端玉怀里还抱着个什么人,一时傻了眼。
“把这里清理干净,”任端玉吩咐道,“尸体带回去。”
小师妹连忙应是,指挥着后面的人开始清理现场。任端玉没再看一眼,抬腿便走。
沈怀章看了一眼任端玉怀里的宋楹,又看看眼任端玉的脸色,斟酌再三,还是忍不住开口:“我看他的剑式十分眼熟,像是出自流云峰。且此人功力深厚,起码有千年修为,怎么会被一女子轻易……”
见任端玉没有打断他的意思,他才敢继续道:“我早年便听说流云峰有前辈钻研鬼道,精通‘傀儡术’,便是将魂魄注入所筑躯壳中,以凡人肉/身入药服下,可保永生。”
任端玉垂眸,雨水顺着他的眉骨往下淌,更显得那双眼睛眸色幽深。
怀里的宋楹微微动了一下,他下意识收紧了手臂,低头看了一眼,确认她还昏睡着,才回复道:
“此处不宜久留。事情未厘清之前先不要妄作定论,一切等回去再说。”
沈怀章恭恭敬敬地应道:“是。”
任端玉抬脚正要走,突然停下了脚步。
“等等。”
“怎么了师兄?”
沈怀章凑近看去,见宋楹紧紧皱着眉,嘴唇翕动着,像是被梦魇住了,又像是承受着什么天大的痛苦。
任端玉立刻半跪下,将宋楹轻轻放在膝上。沈怀章眉心一皱,伸手去探她的脉搏,神色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任端玉盯着他的脸,低声问:“怎么说?”
“脉搏紊乱,时有时无,分明是死脉……可她体内却有一股真气在流动,”沈怀章的眉头越皱越紧,“倒不像是救人的。这股真气阴寒至极,将她的心脉锁住了。”
二人对视一眼,几乎是立刻确定了始作俑者,任端玉问道:“具体是何意?”
“宋娘子与徐凭砚……是夫妻关系么?”
任端玉看着宋楹颈侧尚未消退的指印,沉默了一瞬,喉结微动:“不知。”
沈怀章无奈地看着自家师兄,确认四下无人,才低声道:“徐凭砚借助鬼道活了有千年之久,鬼修讲究‘只入不出’,可借助‘傀儡’,也可借助尸身来巩固魂魄,待到境界圆满后可以重塑肉身,修为高深者可涤尽尸气,与生人无异。”
他顿了顿:“鬼修不怕疼也不怕死,但有两点不好。第一点么,尸气涤尽了,但到底是肉身,终究还会腐烂,所以只能不停寻找新的身体。
“第二点,则是活动范围受限,大多都会被困在魂魄离体的地方,因此,许多鬼修都会在亡故之地引诱凡人,与他们‘结契’,唔,不过一般鬼修都会选择‘成亲’。从此魂就和这凡人绑定了,可以跟着他们自由出入,直至凡人,或者自身死去。而凡人难以抵挡鬼修身上的煞气,会被慢慢吸干生气,最后——”
两个人对视一眼,俱是沉默。
任端玉哑着嗓子开口:“有什么办法?”
“……我不太清楚。”沈怀章别过脸去,耳尖染上了一层可疑的粉色,目光飘忽不定。
任端玉不耐地皱了皱眉,声音里带上了几分焦躁:“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这里和我打哑谜。”
沈怀章深深地看了任端玉一眼,眼神中充满了同情:“鬼修吸收‘阴气’而活,那与‘阴气’相对冲的,便是——”
“……活人男子的‘阳气’了。”
作者有话说:
新的小三哥出场^ ^!
当然徐狗也不会这么轻易就死掉的,但小宋也要暂时离开他,开启生活的新篇章惹
感谢大家阅读~~
第18章
“情况就是这样, 只不过呢……”
“还有别的办法吗?”
“为师翻遍了阁中藏书,暂未找到……”
“对被采阳气之人的身体是否有什么损害?”
“呃,这个也尚不清楚, 毕竟还从未有人……”
“不行,绝对不行!”
话音刚落下,“砰”的一声,一本书结结实实砸在了某人脑袋上。
花白胡子拖地的老仙翁气得浑身直抖,指着那捂着脑袋闷不吭声以示抗议的徒弟破口大骂:“人家姑娘还没说话呢,轮得到你插嘴?要采也是采你大师兄的阳气,跟你有什么关系?在这儿捣什么乱!”
沈怀章还没被打服, 跟着顶嘴:“就是因为要采大师兄的,才不行!”
老者被他气得白眼差点翻到脑后跟,再懒得和这以下犯上的倔驴多说一句, 回过头去看向床上的人, 温声道:“姑娘, 你现在感觉如何?”
那是他徒弟昨夜里背回来的女子,昏睡了一天一夜,好不容易转醒, 此刻靠在床头,沉默地看着这场闹剧。
她大病一场, 面色苍白, 唇色也偏寡淡,反而显得那双眼睛愈发漆黑,像是结着冰,浮光都落不进来,冷冷的,没有任何表情。
像死了三天一样。
老仙翁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
宋楹体内那股诡异的真气极其阴毒, 在她体内胡乱冲撞,同时她体内还有另一道术法,将她的身体连同着心脉神魂一同锁住,下手的人大概也知道时日无多,所以病急乱投医,才出此下策。
原本这样的状态保持个几日,找到一个新的躯壳将她的魂渡过去,倒也还能活命,可流云峰早已无人修习鬼道,傀儡术也被各仙门列为禁术,只留下了一个解法。
“多谢仙长。”
过了片刻,那沉静如水的女子终于开了口,她便是稍微动动身子就要用尽全部力气,好看的眉毛蹙起,身边一直照顾她的小师妹赶忙去扶,她才勉强喘过气来,对着严掌门点了点头。
后者慌忙摆手,连声说着“不必多礼”,她才缓缓道:“但是此解法仍是不妥,我也不愿牵连……”
“师父。”
她话还没说完,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来人身形修长,逆光而立,一身天青色长袍上流光斑斓落照,衬得那双英俊的眉目愈发分明。
门口站着的一众弟子十分默契地让开一条路,齐刷刷地退向两侧,一个个垂眉顺目,恭恭敬敬地唤了一声“大师兄”,心里却暗叹:大师兄果真骚包,在宋娘子身边守了一天一夜,胡子拉碴都顾不上打理,一听人醒了,倒火速沐浴更衣,甚至换了新熏香,从头到脚收拾得比当新郎官还齐整,也是不嫌累得慌。
任端玉来得匆忙,眉眼间还笼着淡淡的疲惫,一见宋楹,暗沉了许久的眸色骤然亮了一下,十分草率地向着掌门师父一抱拳,没等严掌门点头,就急急走到榻边,十分自觉地握住了宋楹的手:“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严掌门:“……”
老头被这个自己从小养大、从来不见对什么事上过心的徒弟气得吹胡子瞪眼,刚想发作,唯一贴心的小棉袄女徒弟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肩,他只得把怨气都咽了下去,苦口婆心地劝道:“宋娘子,你被那魔头残害至此,说到底,我流云峰也有一定责任。”
“你放心,哪怕倾家荡产……”
“咳咳。”
任端玉咳嗽一声,欲盖弥彰地喝了口茶,凉凉地看了严掌门一眼,后者接收到信号,立刻改口道:“哪怕让我大弟子倾家荡产,也会治好你的!”
旁边不动声色观察的大弟子好悬没被一口茶呛死,慌忙捂住口鼻,沈怀章立刻十分上道地为他拍背,“师兄没事吧?”
任端玉皱了皱眉,不着痕迹地避开了他的触碰,摆手道:“没事。”
宋楹头疼地看着眼前闹闹哄哄的几人,太阳穴突突直跳,更加对这所谓仙门正派抱有怀疑态度了。
她并不觉得严掌门所说是在诓骗她,可又实在有点接受不了这个所谓的救命之法。
流云峰地处偏远,除了山上这群弟子以外平时鲜有人迹,而一部分弟子在与徐凭砚大战中受了伤,有的严重的甚至还昏迷不醒着,如今活着的、清醒的男子,只剩严掌门、任端玉、沈怀章了。
宋楹的目光从这三个人身上一一掠过,表情逐渐微妙。
严掌门……不提也罢;
任端玉,仇女gay一个;
沈怀章,冷着一张脸,仿佛下一秒就要一剑结果了她。
宋楹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觉得自己大概是上辈子欠了谁的。
任端玉看出了她的难堪,不轻不重地捏了捏她的手,轻声道:“总有办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