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楹下意识要起来,却被人一把揽进怀里,宽大的手掌遮住了她的视线,只来得及看见门边一道逆光的黑影。
任端玉站在门口,逆光将他整个人笼在一片惨淡的白里,看不清表情,只有那双桃花眼亮得瘆人。
冷风与碎雪尽数滚入屋内。
门口的光亮斜斜切入,在地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到榻前戛然而止。
屋内落了满地的水渍,狼狈不堪。一道身影半跪着,他俯身撑在榻上,呼吸低缓,一只手环着身下的人,将她严严实实地挡在怀里,像条护食的犬,寸步不让。
听见动静,他戒备地停下了动作,将人轻轻按向自己胸前,这才缓缓转过头去。
青丝如水般从他指缝间垂落。
沈怀章衣衫齐整,连褶皱都不多,只是领口微微敞开,发髻也有些松散了。
额前垂落几缕碎发,沾了一点薄汗,贴在苍白的额角,衬得那双眼睛愈发冰冷。
望见来人,他的眼神这才有所松动。
沈怀章缓慢地松开手,将人完完全全挡在身后,不顾自己还未合拢的衣衫,迎着任端玉的目光,声音平淡:“师兄。”
作者有话说:
修罗场我们来了()每次写到这种时刻都好激动谁懂
大师兄好可怜啊以为自己被阿楹讨厌了情急之下借了师弟的名义和阿楹酱酱酿酿结果把自己带坑里了。
小任:我没有被讨厌为什么送走了徐狗又来一个沈狗。
小沈:师兄栽树师弟乘凉^^
第36章
“你们在做什么?”
漫长的死寂后, 任端玉终于开口。
沈怀章这才缓慢地合拢了衣襟,神色坦然:“如师兄所见。”
任端玉青筋暴起,一双眼睛里尽是怒色, 低声道:“不知廉耻……”
“不知廉耻?”沈怀章淡淡道,“我为宋娘子治病疗伤,已不是第一次,师兄不是最清楚明白不过的么?现在如此又是何意?”
任端玉满腔怒火被他这一句话轻轻松松堵了回去,像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冷水,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竟无话可说。
他目光沉沉地从沈怀章身上移开, “你跟我出来。”
沈怀章站在原地分毫未动。他怀里还揽着宋楹,她半靠在他身上,脸埋在他胸口, 只能看见乌黑的长发散落在肩头, 遮住了一大片雪白的皮肤。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人, 没有松手,也没有应声。
任端玉的脸色更难看了。
就在这时,宋楹终于有了动静。她像是刚被吵醒似的, 缓慢地动了动,清瘦的脸逐渐从阴影中显露出来。
她的声音显得有些疲倦, 带着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沙哑和缱绻:“吵什么?”
她从沈怀章怀里直起身, 头发披散着,衣服倒是已经穿戴整齐,只是领口还有些凌乱,眼角的红痕尚未消退,瞳孔中水光潋滟,像是刚刚哭过。
半张露在光里的侧脸上还有未散的绯色, 嘴唇微微红肿,那是他熟悉的午夜梦回辗转反侧之时都不曾忘记的样子。
任端玉只觉喉头发紧,恨不得把沈怀章千刀万剐才能泄愤。
半晌听不见回答,宋楹抬手推开沈怀章,有些疲惫地顺了一把头发,抬眼看向门口的人:“怎么了?”
沈怀章低头,伸手将她垂在肩头的头发拨到耳后,露出上头新鲜又鲜艳的痕迹,“没什么——”
尾音还未落下,门口骤然冲来一股劲风,无形之中锁住他的咽喉,那股力道毫无怜惜之意,猛地收紧,将他整个人往前一拽。沈怀章猝不及防,踉跄着冲了好几步,毫无防备地被拉了出去。
门“砰”的一声在他身后关紧。
下一秒,一声巨大的撞击从门外传来。刚关上的门又瞬间弹开,沈怀章像是被谁一脚踹进了屋内,整个人直直地撞在桌子上,木桌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桌面上的茶壶茶杯哗啦啦地晃了一通。
他捂着胸口,指节泛白,眉目紧皱,面露痛苦之色。
宋楹胆战心惊地看着他:“……”
她皱眉看去,只见任端玉脸青一阵白一阵地站在屋外,手还保持着掐脖子的姿势没有松开,胸口剧烈起伏着,显然气得不轻。沈怀章分明是被他一脚踹进屋内的,一点余力都没留。
他前阵子刚挨过任端玉一掌,旧伤还未好全,如今又添新伤,这一脚踹得结结实实,连宋楹看着都觉得疼。沈怀章却咬着牙一声不吭,只缓缓抬起头,又垂下了眼睛。
任端玉愤而向前一步:“你还在演戏!”
眼看着他又要给沈怀章来上一掌,宋楹忍无可忍道:“够了!”
她实在是不知道任端玉又发什么疯,沈怀章为她疗伤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他这副像是被全天下抛弃的样子做什么?
任端玉闻言,深深看了宋楹一眼,他非但没止住步子,反而更快地冲到沈怀章身边,一手高高抬起,就在宋楹以为他要一掌劈死沈怀章之时,任端玉竟突然“啊”地痛呼一声。
那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她听见。随后,他整个人往后疾退好几步,像是被什么力道狠狠弹开似的,踉踉跄跄地撞上了门框,猛地摔在了地上,衣袍散了一地。
宋楹:“……”
未脱口的“住手”卡在了喉头,上不去下不来。
沈怀章的神色也凝固了一瞬。他在任端玉倒下的那一刻与他视线相撞,亲眼看见他的大师兄对他眨了眨眼,笑得一派好人模样。
“师弟,我再三劝你要节制,不可借着疗伤之名接近宋娘子,你总是不听……”任端玉撑着地面,凄凄惨惨地开口,“你非但不听我的劝,还几次三番对我大打出手……”
他顿了顿,抬起一双泛红的眼睛,看向宋楹,随后又垂下眼去:“为兄实在是不能再替你遮掩了。”
沈怀章:“……………………”
他眉毛蹙起,“师兄……”
你怎么这样的不要脸?
任端玉仰面朝天地往地上一躺,手指缩在袖内一掐,轻轻松松地吐出一口血来。
“分明是师兄先动的手,宋娘子也看见了,”沈怀章生怕他又说出什么话,立马截了话头,声音带着几分虚弱,“是我不好,没来得及告诉师兄,临时换了时间……咳。”
他话没说完,又咳了起来。那咳嗽声又急又密,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他偏过头,用手背掩住嘴,再拿开时,唇角隐约渗出了血丝。
宋楹此时也不好再坐在榻上置身事外了,她胡乱裹了一件外袍站起来,试图扶起沈怀章,可后者似乎被任端玉这一掌打伤了,借着她的力站了半天都没站起来,虚弱得像是下一秒就要呜呼一声去也,看起来可怜极了。
宋楹叹了口气,想了想,又转身去扶任端玉。
没想到这货比沈怀章还虚弱,她刚伸出手,他便顺势靠了过来,一双桃花眼湿漉漉地望着她,整个人斜斜地挂在她身上,竟是赖着不肯起来了。
二人各执一词,她顿时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若是每次沈怀章为她治病,任端玉都要吃一次飞醋,两个人都要大打出手一次,那沈怀章还有几条命可活?
她思索再三,只能架着任端玉,朝着另一边的沈怀章小声道:“要不你还是考虑一下我下山那个提议吧?不然总这么下去也不是办法呀。”
沈怀章:“……”
他不可置信地看了宋楹一眼,身后的任端玉“扑哧”一下笑出了声,眉眼弯弯,方才那副凄惨模样一扫而空。
宋楹一眼斜过去,他立刻止住笑,学着沈怀章咳了两声:“那个,阿楹……”
“大师兄——小师兄——”
一声急促的叫喊打断了他的话。
三人齐齐抬头看去,就见茯苓正御剑飞速地向地面俯冲。她满脸惊恐,双手不断挥动着,拼命想要稳住剑身,可那剑就像发了疯似的,横冲直撞,左摇右晃,根本不听使唤。
眼见着就要连人带剑撞上地面,任端玉不动声色地一翻手指,一道灵力瞬间朝着剑身绕过去,稳稳地托住了剑尾。
可几乎在同一瞬间,另一道淡淡的光线也跟着绕了过去。
两股力量在半空中不期而遇,缠在一起,又往两个截然不同的方向狠狠一拽。茯苓那柄本就摇摇欲坠的剑被这两股力道同时拉扯,彻底失了平衡,剑身猛地一歪。
茯苓毫无准备,惊叫一声,整个人直直地从剑上栽了下来,摔在宋楹面前。
宋楹:“……你还好吗?”
“宋娘子!”
茯苓龇牙咧嘴地从地上爬起来,也顾不着喊疼,急急忙忙去找她两位师兄,一转头,就见两位都捂着胸口扮演西施,小师兄眉骨上还见了青:“……这是怎么了?”
“无妨,”任端玉别开脸,“发生了何事?你说便是。”
“掌门——掌门师父提前出关啦!”茯苓磕磕巴巴地说,声音都拔高了半个调,“说有要事要和大家商议,就差两位师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