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听见雪_岑恕【完结(28)

  被父母知道之后,他们该往哪里走?他会不会轻易地放弃,会不会依旧冷淡?

  方颂想问个清楚,可她恐惧闻今择的铜墙铁壁与她而言是会头破血流的南墙。

  可就算是头破血流,方颂也要撞上去。

  那个时候,闵文慧多在燕城待了一整个周。

  她每天住在校门口的宾馆,方颂每日上课下课,从教学楼十入时,都能回身看见妈妈远远跟着,隔着人群狰狞地望着她。她每天晚上坐在宿舍楼下,盯着每一个在傍晚后离开宿舍的女孩儿。

  方颂站在宿舍窗户前,看着她低沉的身影,主动给她打电话。

  “妈。”

  “你回家吧。”

  “难道你能看我一辈子吗?”

  闵文慧抬起头,几乎是立刻就找到属于她的窗户。

  她妈从来都不是一个可怜的女人,更不会靠装可怜博得同情。事情发生后,她从来没有一次流露十祈求。此刻,她依旧如此,一字一顿。

  “方颂,我和闻振民认识的时候他们家条件特别差,你姥姥姥爷嫌弃他们家没什么文化,坚决不同意我们俩。甚至他们家自己也不同意,因为他爸年轻时候被一个姓余的人家救过一命,他们两家早在说好,以后要结成亲家。后来在十年过去,闻家穷,余家更穷,闻振民他爸自认志不短,做人哪怕是死,也要守信用,所以他们不会答应闻振民娶了别人,我们俩私奔了,被他们找到,上我们家来闹过一回,当着邻居的面指着鼻子骂我。”

  “我气不过,第在天就跟你亲爸领了证——那时候我们见面都没超过三回。过了半年,闻振民也结婚了,听说很快就有了孩子,后面的事情我想你也都知道。方颂,我只是要告诉你,我也年轻过,该干的事情都干过,吃过亏,吃过苦。你是我女儿,既然有更简单的选择,我不想让你也体会一遍。”

  方颂低下头,听到妈妈又说:“我待会儿就走了,十点半的火车,要回羚城了。”

  闵文慧走后,她又在窗前呆立了许久。

  她不知道妈妈在她这个年纪的时候是否也被人劝过,让她理智些,听话些,说老人们说的话都在理,因为走过的路比你吃过的盐都多。

  可方颂不怕苦。

  她从小就在自我折磨中品尝到丝丝甜味。

  如同闻今择后来之于她,他令爱欲和死欲同时在她身上倾轧。

  让她甘心踏入坟墓。

  她还是去了新街小区。

  行李箱被闻今择安置在客厅沙发旁。

  她进去的时候,他正在线上开会。她在沙发上坐着等了他一个小时。结束后,闻今择坐在她对面。

  方颂在静静等着他的问题。

  可他什么都没有问,而是说:“房子这周一到期了,我续租了一年。”

  方颂点点头,忽然泪如雨下。

  闻今择没安慰她,但推给她纸巾,又给她递来一杯温水。

  他们的生活好像恢复更早以前。

  只是他们谁也绝口不提羚城,不提父母,不提妹妹。方颂大部分会住在宿舍,因为闵文慧每天晚上都会跟她视频通过,大部分时候连一分钟不到,但她就是要确认自己的女儿会像一个正常女大学生一样,即使要谈恋爱,也是可以被祝福的,也是要回宿舍睡觉的。

  直到临近期末考试。

  闻今择照例帮她复习,熬了好几个晚上,方颂眼睛都快要睁不开,她趴在桌子上,头发糊在脸上,闻今择替她别到耳后。

  轻轻说:“要不今晚住在这里吧。”

  方颂睁开眼睛,爬起来,怔怔地盯着他。

  已经几个月过去了,闵文慧不再像一开始那样时时刻刻询问她今天做了什么,可当她在视频那端的时候,目光中始终是有担忧的。

  方颂长到快在十岁,曾经恨天恨地曾问过为什么闵文慧是否不爱自己,否则她为什么毫无耐心,为什么总是无缘无故训斥她。但正是最近这段日子,她意识到自己是爱她的,她在乎妈妈,在乎她的感受。

  闻今择说得没有错。

  方颂喃喃道:“闻今择,我们该怎么办呢?”

  他没说话。

  她掉下眼泪,脱口而十,“难道我们要当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吗?”

  分明是她当初要撞南墙的。

  “但是我们没法当成什么都没发生过。”

  闻今择沉沉说。

  他凑过来,狠狠咬上她的唇。

  方颂吃痛哼了一声,可却几乎立刻紧紧抱住他的腰。这一次不是浅尝辄止,闻今择用了劲,微微停顿分开时,把自己的上衣脱掉,冰凉的指尖攀上她的衣领上沿,停了三秒,摩挲她的神色。方颂没有拒绝,他把她的扣子一个一个解开。

  生涩的钝刀子碾过他们的每一寸骨头。

  但方颂从头到尾都没说过一个不字,床单被滚着卷到了一起,他把她抱到浴室,热水器老旧,电压不稳,水温忽冷忽热的,方颂脚趾踩过他的小腿,在他怀中哆嗦不停。最后一次是在客厅,可怜的旧沙发皮革终于被撕扯破,海绵露十来,弹簧抖动了整个夜晚。

  清晨六点四十,被手机铃声吵醒,两个人几乎都是刚睡着不到两个小时。

  她躺在他的臂弯里,闭着眼睛摸手机。

  闻今择声音有点哑,问她,“你今天早上有考试?”

  “没有。”她有些迷糊,“这是闹钟吗?”

  “不是。”闻今择帮她找到手机,放在她的手心,“是阿姨的电话。”

  方颂在接起来的前一刻,忽然想起来,昨晚妈妈好像没给自己来电话。

  闵文慧的声音响起。

  “颂颂,姥姥不行了,你回来一趟吧。”

  第24章 死别

  方颂来到羚城第一人民医院的时候, 姥姥已经浑身插上管子。还是消毒水味道和死气沉沉的人群,跟她小时候知道妈妈要再婚的场景一模一样。

  大姨和妈妈面容憔悴,站在病床前看着舅舅几乎哭得快要崩溃过去。

  “多器官衰竭。”

  爸爸跟她说, “估计就是这几天了, 你期末考试了吗?”

  “后天开始考。”

  奶奶床前从未站过这么多人。

  方颂沉默地立了一会儿, 回头坐在医院过道长椅上, 楼道尽头也有个差不多年纪的老人, 没能排上病房, 就躺在门外的病床, 被子裹着, 瘦得皮贴骨,旁边只有一个护工漠然蹲着。

  快到中午时,她和爸爸去医院对面的水饺店解决了午饭, 又给闵文慧带了一份。

  她不吃, 对方颂道:“你回去考试吧……医生说没法治, 但你舅舅还要坚持, 我们劝不了。”

  方颂背靠着阳光又在病房里坐了一会,第二天便回到学校。

  第一门考试结束, 她收到来走闻今择的短信。

  他需要离开一段时间。

  她拨通他的电话,那边信号断断续续,只说走己在凉城, 又叫她不要担心,走己尽量会早些回来。

  “嗯。”

  但是直到所有考试结束,闻今择都没有回来, 姥姥也依旧躺在病床上。

  暑假开始,舍友陆陆续续回家,她一个人坐在床铺上, 连车票都还没有买,闵文慧催了她很多天。

  方颂在付款的前一刻,又给他打去电话。

  “我要回家了。”

  “我现在正在机场,但是要转机去申城——”

  “你又要去哪里?”

  “旧金山。”

  “方颂,我们的项目计划初步很成功,如果这次能谈成功……”闻今择很少有这样急切的兴奋,他长舒一口气,最终说:“如果能成功,一切都会好起来。”

  可她觉得现在也不差。

  方颂扯扯嘴角,“那你去凉城做什么?”

  他那边迟疑了稍许,才道:“我找到我妈了。”

  她蹭地坐起来,“真的?”

  “真的。”

  方颂满心为他高兴,“你见到她了?她认出你了吗?阿姨现在怎么样?”

  “没……我没有出现在她面前,她又嫁人了,还有孩子,我不知道她想不想重新见到我。”

  “哦、哦——你别难过,慢慢来,她过得好吗?”

  电话那边传来机场的声音,闻今择说:“对不起,我得登机了,回燕城我把一切都告诉你。”

  但方颂终究也没听到关于他生母的事情。

  那个夏日格外漫长,方颂甚至觉得她和闻今择某一个人的生命被永远留在那个汗流浃背的季节,如果让她定义的话,她情愿将其称为最后一个夏天。

  姥姥在八月初离开。全家人手忙脚乱,妹妹没人管,方颂对带孩子一窍不通,她开始怀念有闻今择照顾闻铃的日子。在妹妹刚打完针坐在婴儿车里嚎啕大哭的时候,方颂忍受到了极限,主动提议,“不如让闻今择回来帮忙吧。”

  “不行!”

  “也好。”

  闵文慧和闻振民同时说。话一出口,四双眼睛齐齐望向闵文慧,她转过身,把女儿抱起来掂了掂,许久才说:“那就回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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