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胎怎么了?”
她叹口气,“爆胎了,不修好,哪也走不了。”
“你办理入住了吗?”
“还没。”说到这里,方颂有些委屈,但现在顾不上自己烦躁的情绪,“就算顺利,估计晚上才能住进去。”
程孝锡跟着担心,但他鞭长莫及,除了干着急,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告诉她工具在哪里,并小心翼翼地问:“你会用吗?”
方颂在手里掂了掂那个小型千斤顶,认真思索了一下,然后问:“你觉得我能搞定吗?”
她面向镜头,发丝乱了,站在冰天雪地中就穿了一件薄毛衣,却额头全是汗。她很狼狈,与程孝锡对视,两人无奈一笑,随后他也很诚恳地摇摇头,“我觉得不行。”
“那我去找个男的帮忙。”
在方颂准备挂掉电话前,程孝锡忽然喊了她一声。
“嗯?”
“你太累了,住个好点的酒店,别怕花钱。”
她笑了笑,掐断了线。
他不知道,眼前就有个好的,可她住不了。其实她现在最想要的就是一张床一个枕头,哪怕是乱糟糟的青年旅社都行。
见她去而复返,工作人员的脸上闪过一丝讶异。
“真不好意思,还要麻烦你们,我的车爆胎了,你们这里有修理工吗?或者——一个力气大点儿的男人也行。”
对方略为难地沉吟,她回头看了看身边的男工作人员,后者只是露出爱莫能助的表情。
方颂不是这里的客人,如果他们拒绝帮助她,她也无能无力。
“小姐,我们这里没有修理工,我需要打电话问问,看看酒店的司机在不在,也许他会修轮胎。”
“谢谢。”
方颂搓了搓小臂,刚才热咖啡驱走的寒气重新回来了。酒店大厅很宽敞,办理入驻后,按照指示牌向右走通往电梯和走廊。
也是在此刻,她才看清度假村的名字。
望云川。
她站在前台,听到走廊那头传来交谈和脚步声。
由远及近,转过弯,几个男人露了脸。
为首那人个头最高,正侧着脸跟后面的人说话。
厅内亮堂,面孔清晰。
方颂曾有过一个热烈的冬季,密雪与风暴穿梭,厮杀痛快,最后两败俱伤。可黑夜翻了白昼,一遍又一遍,那个冬季依旧搏动着她的心跳——这何尝不是一种永恒?
她捏紧了冰凉的千金顶。
脚步声像冷刀子。
一刀刀地剐着温凉的大理石地面。
那人穿着一件黑色大衣,里面是灰色高领毛衣。
下身是黑色裤子。他的腿很长,只是步子迈得不大,走得不快。
长时间盯着一个人并不礼貌。
但方颂始终没有挪开目光。侧身走路并没有影响男人的步伐,他很挺拔,可是只要足够仔细,就会发现他的右小腿在弯曲时有些僵硬。
方颂知道他的裤子面料下包裹的是什么。
她埋下头,想转身就跑。
不过男人在转头的瞬间,几乎是立刻地,就停下了脚步。
方颂觉得他应该是在看自己。
但她还是在看他的腿。
远处,在很远处——
“小姐,小姐……小姐?”
工作人员敲敲桌面,因她长久冒犯的凝视而觉得不妥,提醒着她。
方颂猛然转过身。
“司机师傅说,他现在不太方便,大概一两个小时后能过来帮你看看……小姐。”对方噤了声,看了一眼大厅中央的男人,又瞥了一眼她,“您没有事吧?”
第2章 借住
她没出声,狠狠摇摇头。
“谢谢,那我回车里等。”
刚说完这句话,他走过来了。
“怎么了?”
很长一段时间里,方颂都想不起来他的声音。她可以在脑中任意描绘出闻今择从童年到少年,再到成年时的所有模样。
但这些画面都是默片,就是没有他的声音。
前年,她甚至为此去看过一次医生,医生说她没病,如果完全想不起来,只是因为他们太久没见了。
是啊,六年了。怎么不算久?
“嗯……这位小姐的车坏了,想请我们帮忙给她换上轮胎。”
闻今择停在距离她一米的地方,“还有空房吗?”
“闻总,没有了。”
闻总。
方颂不仅记不起他的声音,其实连他现在是做什么的都不知道。
闻今择短暂沉吟,回头跟其中一个男人道:“许呈,抱歉今年团建要委屈你了。”
叫许呈的男人立马走过来,虽心下狐疑,却也并不明目张胆地打量方颂,迅速开口,“闻总,我叫人把套间收拾出来,刚好今晚还有点芯达科技那边的事情跟您聊聊。”
他颔首,笑着拍拍他的肩膀,随后对前台道:“麻烦你们把我的那间房打扫一下,让这位小姐住进去吧。”
话到此,她不能再一言不发了。
她抬起头,可是闻今择没瞧她,垂着眸。
几秒之后,他轻轻敲了敲前台柜面,随后转身离开。
在方颂的无数次想象中,他应该是坐轮椅的。
至少不该是这样,即使是步伐有瑕疵,也可以在不愿跟她多说话的时候可以转头就走。
他们的距离从一米变成十米。
方颂终于清醒过来,在前台问她要身份证办理入住的时候,她低声说了句“稍等”,然后朝着他小跑过去。
可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叫他什么。
“闻”字都要发出来,却还是改了口,“……哥。”
这下轮到许呈惊讶了。他是闻今择的第一批员工。从未听说他家里人的事情。
据他所知,逢年过节,老板也是一个人过的,只有每年秋天和清明节时,会去给家里老人上坟。这些年,他一直默认老板父母早年故去,他是被爷爷奶奶养大的。
闻今择再一次停下脚步。或许转身对他来说比常人更困难,所以他只是侧了身,“嗯?”
方颂深吸一口气。
这是六年后,是她在他家祈求跟自己永远在一起而他哑着声音让她滚的六年后。
她应该很有骨气,可现实情况不允许,不允许她拒绝暴雪天天赐的一个温暖的房间。她真的已经很疲惫了。
“谢谢你。”
“不客气。”
他很快回答道。
甚至附赠了一个淡淡的笑容。
方颂脚下灌了铅,嘴里好像也灌了水泥。她觉得应该再说些什么,可大脑一片空白。她不敢再直视他的右腿,也不愿正视他的眼睛。
低下头,转身回去办理入住。
但他们没走。
走廊那头又来了几个年轻人。两男两女。他们笑着跟他打招呼,“Vince下午好。”
当她把拖着行李从外面走进来时,其中一个女孩儿兴致勃勃地说晚上酒店会安排放烟花,又说还是燕城外好,他们已经很久没放过烟花了。
“Vince,这是公司团建,大家都不缺席的,您晚上来吗?”
他含笑,“我去大家反而放不开,你们好好玩吧,但是我会在房间里看的。”
“哪儿有!”
女孩子们瞧他时眼睛亮亮的。不单是她们,男员工也为有这样一位年轻的老板而感到骄傲。
方颂捏着151的房卡,一手拖行李,一手拿背包,快速路过他们,一个男生眼尖,“咦?她好像不是我们公司的啊?”
许呈瞟了一眼老板。方颂也在看他。
闻今择沉默了一瞬,“这是我妹妹。”
“妹妹啊……”那个圆脸男生打量了方颂,认真道:“还真有点儿像。”
方颂心中哀笑。
这些小孩儿为了讨老板欢心还真是什么鬼话都说得出口,她跟闻今择连血缘关系都没有,怎么像?退一万步说,就算毫无关系的人长得像也该都是好看的才对。可闻今择从小听惯了各种容貌上的惊叹和夸赞,而她收到的评语只有内向和乖巧。
甚至后来连乖巧也没了。
闻今择垂眸,敛去了笑容。
许呈见状道:“得了,别耍宝了,你们去哪儿玩?”
“堆雪人,Luna是南方人,没见过这么大的雪。”
趁他们说话的功夫,方颂趁机离开,门童要替她那东西被她摆手拒绝。她跟着墙上房间号指示,穿过一条木头走道。快接近151时,看见酒店打扫房间的阿姨的推车放在门口,这才想起来,这个房间的现任主人还是闻今择,他还没搬出去,她得站在外面等他。
*
那边,许呈再一次提起了工作上的事情。
闻今择却适时打断了他,“出来休息,不谈工作。”
他独自一人往回走。尽头是他原本的房间,此刻,方颂正拽着箱子靠在墙边。
看见他过来,她站直。闻今择刷卡推开门,对她说:“先进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