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听见雪_岑恕【完结(9)

  比他们大不了几岁的闻今择被领导们围在中间,挺拔又从容。侧身时看见了她,他略微惊讶,从办公室走出来,看着方颂满头的汗,“跑来的?“

  “嗯。“方颂用力点点头,把手机塞进他手里,”你舍友给你打电话,说什么学校的名单出来了。你快给他回电话吧。“

  闻今择打回去,简单说了几句便挂了。他低头点开传过来的文件,方颂踮起脚尖凑过去看,密密麻麻的英文,她着急问:“什么学校啊?“

  “加州理工。“

  “美国?你要去美国了?去多久?”方颂想了想,又问:“还回来吗?”

  “我不去。”闻今择笑了笑,“我哪里都不去,就在燕城。”

  “为什么?”方颂好像听过这所学校的鼎鼎大名。

  当时闻今择只是说他需要留在学校做实验,说他现在的导师从不收本科生,机会很难得。后来过了几年,她才无意间知道原本闻今择报的是有全额奖学金的交换名额,可系里只有一个机会,在人才济济的燕大,绝对的智慧和努力都不再是多么了不得的事情,幸运也不会次次降临在一个人的头上,他最终拿到的是半奖的名额,一年在加州的生活费对于拮据的家庭来说,不是一个靠打工且几乎毫无积蓄的十九岁少年就能支撑得起来的。

  方颂抹掉额头上的汗,热得脸上涨红。

  “你去最里面的那个空教室坐一会儿,那里凉快,等我一下,我带你去吃中午饭。”

  闻今择对她道,很平静。这让方颂觉得也许去国外交换读书其实根本不是特别重要的事情,她急匆匆地跑来就为了这点小事儿。

  显得很傻。

  第7章 遥远的雪

  他们简单吃完饭,闻今择要去郊外墓地。方颂回了家。她刚在电脑上输入“加州理工”四个字,座机响了。

  在听到大舅严肃声音的那一刻,她心想,完了。

  “你还没来给姥姥送药吗?”

  “哦……我正要出门呢。”

  “我已经把药送来了。”

  “那,我还去吗?”

  “来看看姥姥吧,她身体不好。”

  在方颂的记忆里,姥姥身体一直不大好,不过这种恶化是一个漫长的过程,一开始,它只出现在家里人的口中。那时候她并不觉得姥姥体弱多病,比如她到处跟人说“方颂和别人打架”的故事时,还是中气十足的,后来没几年她做了一次血栓手术,后来各种并发症也都导致腿脚都不大好。家里人看望她时,常常一声长叹,“老了,人看着也傻了。”

  一语成谶,姥姥还真就记忆里愈发下降。从记不住远亲的模样到记不住午饭吃了什么,再到分不清家里小辈的名字,直到只能记住大舅的脸。

  方颂来到姥姥家时,她正靠在沙发上,浑浊地望着眼前的电视机,听到开门声,慢吞吞扭头,大约是没看清来人是谁,屁股离开垫子,梗着脖子。

  “舅舅。”

  “姥姥。”

  姥姥一屁股又坐了回去,没吭声,抓起一张纸,方颂走过去,看见她在抹眼泪。大舅深深叹了口气。

  “老了老了,不中用了。”

  方颂看了一眼大舅,他指了指姥姥旁边的位置,她不得已坐下。面前的茶几上已经摆上了姥姥需要的药。

  她扭头望着窗外。

  这是一年的夏天,她最讨厌的季节。

  阳光浓烈,大舅脸上的皱纹深显沟沟壑壑。

  姥姥的话还没说完。

  “你把苹果拿回去吧,我的牙吃不了这个……现在好多东西都吃不了了。”

  大舅只是叹气。面对姥姥,他总有叹不完的气。妈妈常在家骂他“没担当,懦弱愚蠢”,说他是家里长子,从小受宠,恨他唯一的心眼儿全用在姐姐妹妹身上了。

  方颂年纪小时看不清楚大舅是个什么样子的人,只觉得他心情好时好听的话总是一箩筐,差时面色阴沉。

  “妈,坏了的蔬菜你就别吃了,给你买新的。”

  “不要买了,我吃不了这些。”

  “妈你中午吃的什么?”

  “昨天你姐晚上给我炒的土豆丝,我把剩的今天吃了。”

  大舅低下头。方颂望着眼前的电视机,她从未觉得新闻是这样有趣。男主播好像是有些秃头了,当他说起“位于加拿大阿尔伯塔省的班夫国家公园七月飘雪”时,她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落基山脉云雾缭绕,飘下的雪让她不知名字的深绿色高树白了头。她闭上眼睛,渴望那里的冷气能穿越太平洋,包裹此刻的她。

  可是没有。他们毫无生气的对话像是姥姥抽屉里吃不完的药片,被热气融化,又稠又黏。

  “我昨天看电视,专家在价目上说有个叫什么生……什么康的保健品吃了对老年人好,你给我买点那个吧。”

  “妈,那都是骗人的。”

  “什么骗人的,楼上的李老师就吃,说腿都不疼了。”

  “妈……”

  大舅摘掉眼镜,搓着脸。

  姥姥又抹了抹眼泪。

  “我真是想早点死了算了,不给你们添麻烦。”

  方颂抬头望向天花板。姥姥家的灯好像总是照不亮,家里总是昏暗的,大约是不常通风,那些腐烂的水果弥漫着湿漉漉与甜腻腻,或许也混合着老人味。

  她低头时,看见大舅弯腰用餐巾纸将地上的碎屑收拾干净,头顶已经一片花白。

  舅舅接了杯水,“把药吃了吧。”

  姥姥眯着眼睛,将塑料袋里的各类药盒都摊在桌子上,紧紧捏着玻璃杯,就像是捏着命运的绳索,“是,是,今天药还没吃呢。”

  方颂低下头,话翻来覆去,又转了回来。

  从她进来开始,一直像个木头桩子一样,不说话,也没动作,旁边两人叹气又抹泪时,她也无动于衷。姥姥也不跟她说话。

  她来这里是讨嫌的。

  大舅拿起遥控器,转到了体育频道。

  沉沉对着白墙道:“你一年不常来一趟,来了就多陪陪姥姥多聊天。”

  方颂张了张嘴,干巴巴地说:“姥姥你最近睡得好吗?”

  问完没有得到回复,她抬眼看墙上的日历本,那还是去年的。

  在姥姥吞下最后一片药时,敲门声传来。

  大舅去开门,“是你啊……你回来了?”

  “舅舅好,我来接我妹妹。”

  闻今择的声音在门外窗外,她立刻站起来。

  “哥?”

  他走进来。

  方颂眼圈有点儿红了。

  在她的记忆中,闻今择很少会来姥姥家,因为这是一群跟他毫无血缘关系的陌生人。姥姥一定是记不得他的,可她在转头时,目光中出现了一丝厌恶。

  他手里提着一袋药,“抱歉,颂颂今天临时有事情,拜托我去买药,可我给忘记了。”

  舅舅没再看他,“不用了,我已经买回来了。”

  闻今择将袋子搁在桌上,“我在燕大认识几个医学院的老师,他们给我推荐过几款进口药,你们不放心可以先问问主治医生,这些药不方便退。”

  舅舅卡壳。“那就先放下吧。”

  闻今择转头又对方颂道:“对不起。”

  他眨眨眼睛,方颂赶紧摆摆手,“哦,没事……下次我自己买好了。”

  “你不是还要去暑假班报名吗,去了吗?”

  “还没。”

  “现在去吧。”

  方颂点点头。

  她以为今晚要不得不留在这里吃剩米饭,没想到这样简单就出来了。她忍不住蹦哒了一下,兴奋地对他说:“我刚才看新闻,加拿大有个地方夏天下雪了。”

  他知道她最喜欢雪。

  “是么,什么地方?”

  “班夫。在一个叫卡尔加里的城市旁边。你听过这个城市吗?”

  有时候,生长在羚城这样的北边小城市,让她尝尝觉得困苦,她能偶尔看到遥远的精彩,但它们被这座城市的矮山,风沙,枯树,破旧房子,朴素的人情关系,还有城里那些去了外地读书也渴望回来度过一生的大人们的恋家情节挡住。她清楚地知道,她与世界并不是地图上的一掌之间的距离。

  可它们却在闻今择的手掌中。

  “大概离温哥华不远。”

  过马路前,闻今择拉了一下她,很快放开,“我们可以以后去那里看看。”

  “好。”

  翻过这年,闻今择没去加州,但也没从学校回来,放了寒假的方颂再一次给姥姥送药时,想起了这件事情。

  她独自坐在双人沙发上,与姥姥相视无言。

  外面下雪了。

  还不是严冬,雪花太小,但阳光变浅了,应该是要冷下来了,对面那栋楼的人家探出头将窗户关上。北方的冬日是有暖气的,姥姥家开得足够大,温度穿过毛衣,毛领扎在她的脖子上,很痒,方颂已经开始冒汗。冷气贴在窗户上,外面雾茫茫的。

  方颂曾经在“描写冬天”的作文中写道,“家里是暖和的,但窗户紧紧闭着,冷气在窗户外包裹,逼近,压缩,热气变成一块硬石头,于是家里的热气不再能被称为‘温暖’,是燥热,让人喘不上来气的闷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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