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成品_山有嘉卉【完结】(119)

  “不然呢,不说是女朋友,就让我妈以为我出去鬼混,然后叫来我爸对我开揍?”孟彦卿说着抬手摸摸她的脸,捏了一下。

  艾青禾继续嘿嘿笑:“看吧,我就说嘛,根本瞒不住的,说不定我们玩过的套路都是大人们玩过的,人家一眼就看穿啦。”

  “但也有可能是……”孟彦卿贴在她的额头,轻声念着看过的书里的句子,“人有三样东西是无法隐瞒的,咳嗽、穷困和爱,你想隐瞒却欲盖弥彰。”[2]

  他的声音低柔温和,有种说不上来的缱绻,已经是青年的嗓音了,比起少年人的清澈和意气,又多了几分沉稳和从容。

  艾青禾的耳朵一点点发热,忍不住转过脖子,将脸埋在他的怀里,咕哝道:“我困了,睡一会儿,到了再叫我。”

  孟彦卿笑着应好,揽着她的肩膀轻轻拍着。

  往后多年,他们数次往返于这条路,搭乘的总是同一班列车,回乡路远,同去同归。

  后来回忆起青春年岁,这段总是伴随着拥挤人潮的旅途,就成了最温情的一笔。

  艾青禾睡得昏昏沉沉,被叫醒也不知道时间,只觉得好像没睡多久,“这就到啦?”

  “没到,才三点多。”孟彦卿摇摇头,打开保温杯给她倒喝的,“起来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艾青禾接过一看,是热豆浆,孟彦卿说是家里自己打的,没加多少糖,然后问她要不要吃点别的。

  “不想,没胃口。”艾青禾摇摇头,眼睛还眯着,“我困。”

  “喝完了继续睡。”孟彦卿低声应道,正了正她脖子上的颈枕。

  豆浆是热的,很香醇,艾青禾喝完觉得浑身暖融融的,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像没骨头一样靠在孟彦卿怀里。

  再睡也睡不着,她眯着眼跟他闲聊,问他:“你下学期还去见习吗?”

  “去吧。”

  “还是周日的门诊?”

  孟彦卿嗯了声,她睁眼找手机,看了一下新的课表,“第九周开始,单周的周二上午没课诶,你不去吗?”

  “看情况,周二是老师的手术日,我怕去看手术的话,中午太迟结束会赶不上下午的课。”

  “这倒是个问题,但就剩这个学期了,下个学期就在老校区了,你要跟诊就更难了吧?要另外联系老师吗?”

  “我们大三就可以报名去实验室了。”孟彦卿忽然想到,“要不然跟个课题?”

  “我不知道你啊,反正我不想。”艾青禾撇嘴。

  孟彦卿想问她不为考研做准备吗,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算了,再说吧,见一步走一步。

  回到学校已经很晚,俩人在艾青禾宿舍楼下匆匆分别,接着是第二天去领新课本,隔天的学前考,一片忙碌里,新学期就这样开始了。

  除了英语和体育两位老演员,本学期还开设《病理学》、《药理学》、《医学免疫学与病原生物学》、《内经选读》、《医学伦理学》和《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其中伦理学只有八周,十六个课时,另外还有一门限定选修课《预防医学》。

  其中要上实验课的就有三门。

  但经过几个学期,大家对实验课已经没太大好奇,或者是心理波动了。

  倒是伦理课的安排引来一片哀嚎。

  第一节课老师就说:“我们这门课十六个小时,除去今天还有十四个课时,我刚问你们学委,你们已经分了十四个学习小组,正好,我这里有十四个小组课题,你们每组派一个代表上来抽签。”

  从下一节课开始,每一节课会有一个小组进行课题汇报,课题得分就是这门课的最终得分,课程结束不再做其他考核。

  同学们:“!!!”

  这跟刚开学就期末考有什么区别!!!

  而且,抽到第一题和第二题的小组也太倒霉了,就一周的准备时间,这对吗?!!

  艾青禾他们组的组长是闻婧,上去抽签之前所有人都在求她:“组长大人,你手下留情,别抽到第一题第二题啊,求求了!”

  闻婧嘁了一声:“求也没用,我又没有透视眼!”

  闻婧最后抽到的伦理学题目是第十题,题干就两个字:死亡。

  大家看得全都愣住。

  死亡?这个题目范围好大啊,一眼根本不知道切入点在哪儿,反而是第一题第二题的“动物实验的伦理底线及替代方案”和“罕见病药物研发与可及性的伦理经济权衡”要好做得多。

  而他们这时才发现,十四个题目,越往后题目字数越少,字数越少说明方向越发散,越难做。

  就像他们拿到的这一题,关于“死亡”的思考,从哪个方面来谈呢?

  是从医护人员的角度入聊如何对待病人的死亡,还是作为亲人、朋友,如何面对亲人的离去,又或者是向内求索,问自己该如何看待终将到来的死亡呢?

  大家在小组群里讨论了半天,下课时闻婧去问老师,有没有什么提示之类的可以给他们。

  老师笑了笑,应道:“你们想的几个角度都对,我没有更多的提示可以给你们了,嗯……推荐你们一本书吧,《西藏生死书》,你可以从书籍里面找找答案,如果可以,也可以采访一下身边的人。”

  “要最大限度的发挥主观能动性哦,你们可是有整整一节课来讲这个问题的。”

  言下之意就是时间可多了,内容尽量丰富点。

  而且这种课题汇报的最后都是提问环节,内容越少,意味着留给提问环节的时间就越多,emm……

  “我们必须从多个角度分析这个问题,争取将PPT做得花里胡哨的!”同组的一位同学拍案而起,握着拳头下决心,说完又立刻改口,“不对,是做得丰富多彩!”

  艾青禾听完立刻呱唧呱唧鼓掌,赞叹道:“文化人就是形容词多啊!”

  “巧了,我这里有一本《近反义词大词典》,成本价卖你。”

  艾青禾捂嘴震惊:“这么好,你成本价多少?”

  “二百,我从知名藏家手上收的。”同学开始胡说八道。

  艾青禾还想演,但刚张嘴就被孟彦卿从后面捂住了嘴,示意她看闻婧。

  她忙转眼去看,只见闻·组长·婧正眯眯眼地看着她们,满脸写着“你俩想死吧”,立刻就端正坐好。

  艾青禾:已老实.jpg

  大家正经交流了初步想法,确定了几个探讨方向,第一是死亡的定义与判断,从传统“心死亡”到现代“脑死亡”的标准是怎么演变的,背后有没有哪些科学、伦理甚至文化的博弈。

  “我觉得这里可以讲一下国内外判断死亡的标准的差异,我记得国内主流还是临床死亡。”

  “话说,为什么会提出脑死亡?”艾青禾摸着下巴问。

  刚才说话的同学回答道:“为了提高器官移植的成功率啊。”

  接着又有同学问:“那这里是不是要讲一下脑死亡跟植物状态的区别?”

  “要吧,脑死亡是指全脑功能尤其脑干功能的不可逆丧失,植物人的脑干机能尚存的啊。”

  这位同学接着说,脑死亡的标准之一是脑电波平坦,而不是心电图波形平坦,也就是说,有可能这个人已经脑死亡了,但是他的心跳还有一点……

  艾青禾听得忍不住直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天呐——我要是家里人,我接受不了这个说法,我就觉得心跳还有的话,人是可以救回来的。”

  你看,这不就出现了医学和伦理学的交汇点,甚至还涉及到了法律——国内没有关于死亡标准确定的专门立法,目前临床仍然采用综合标准说,即心死说,也就是刚才有同学说的国内主流标准。

  他们的第二点打算讲临终关怀,当疾病尤其是癌症治愈无望时,医疗的目标是什么?怎么平衡“生命神圣”与“生命质量”?

  “这里可以讨论的问题还挺多的诶,姑息治疗是什么?要不要告诉晚期的病人真实病情?”

  “说起来我大一下学期的见习是去肿瘤内科诶,去查房的时候我发现病人床尾的信息卡上,不写‘癌’字的,都是写‘Ca’,我问老师为什么是这样写,老师说很多病人不懂什么是肿瘤,家属就可以安慰说只要打针慢慢就好了,癌症给人的感觉就是绝症,有些病人会被吓到。”

  “有些地方有专门的临终病房、安宁医院,我觉得这个也可以讲讲。”

  “我认为临终关怀和安乐死也可以做一下对比……”

  “这里还可以讨论一个问题,如果病人本人的意愿是不插管不抢救,想直接走掉,但是家属要求尽一切全力抢救,医生应该听谁的?”

  这道题的第三个角度,是关于他们自己。

  作为一名医学生,他们未来一定会面对死亡,不说毕业后会不会从事临床工作,实习时就可能已经接触到了死亡病例。

  “医学生自身对死亡的恐惧从何而来,如何正视与疏导?”

  “怎么面对患者死亡,既要保持医生的专业性,又不能失基本的同理心?共情得太厉害是不是会让我们觉得很难受,怎么避免这种情绪上的过度消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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