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选择了王医生旁边那台电脑,用付医生的工号和密码登录工作站,看到了付医生管的所有病人的全部病历资料。
闲着也是闲着,正好用来琢磨病历,主要是琢磨有用中药的患者用了哪条方,为什么用。
当艾青禾能毫不费力地从有呃逆的病人的方子里看到柴胡疏肝散、从有腹泻的病人的药里发现葛根芩连汤、参苓白术散、四神丸,她发现当时在孟彦卿的督促下背过的每一个方剂每一个证型,其实都有是有用的。
她的付出并非无用功,孟彦卿的督促也自有道理。
艾青禾觉得很高兴,正准备跟杨梦津分享自己的收获,忽然察觉身边有人落座。
她下意识转头一看,是一位陌生的男医生,大背头、细框眼镜,是她上午帮姜医生去病房找病人时路过护士站见到的那位。
忙礼貌地低声问好:“老师好。”
对方笑眯眯地冲她点点头,像是刚想跟她说什么,付医生的声音就忽然传了过来:“陈主任,40床的吗啡,你签一下字。”
40床就是那位胃癌复发的老人。
吗啡属于麻精药品,要用红处方,而且要有上级医师签字。
艾青禾和杨梦津闻言转头,隔着人呢,她们都以为需要她们帮忙递一下处方。
结果并没有,付医生一挪椅子就起来了,拿着处方走过来。
与此同时,王医生忽然说:“两位同学,我有个病人现在要做CT,需要有人送过去CT室,但她的家属不在,可以麻烦你们帮一下忙吗?”
姜医生上午那么不客气地吩咐,艾青禾都照做了,何况王医生态度尚可。
“可以的,是哪一个病人呀?”她腼腆地点头问道。
“2床,麻烦你了。”王医生笑道,“你们俩一起去吧,带病人去做检查挺无聊的,俩人有伴。”
下午的CT室外等候检查的病人不少,不算宽敞的走道里都是人。
而且还发生了一些不愉快,前面有位病人家属说出来收检查单的医生态度不好,她已经在这儿等很久了,医生出来几次,收了别人的,就是不收她的。
“我们也不认识,你凭什么给我脸色看,搞差别对待是吧?好啊,我要投诉你!把你们主任叫出来!”
病人家属气得满脸通红,手紧紧捏住护理手刹,“我外婆一个老人家,八十岁了,头痛得要命,来做个头颅CT,我们也没有插队,也没有态度不好,还要被你甩脸色?还有没有天理了!国家培养你,你就这样当医生的吗?!”
“我不管,叫你们领导出来,我要听听是不是他让你们这么干的!”
她嚷嚷着,声音变得哽咽颤抖,充满了无助。
周围的人都在围观,被堵在门口的医生像是呆愣之后才回过神,有些手足无措。
一旁有等着不知道是要做检查,还是要拿结果的大姐催促道:“赶紧把你领导叫来吧,你不会以为站在这里事情就自动解决了吧?”
语气听起来十分无奈,等对方转身匆匆往里面走了,她还忍不住吐槽:“碰到这样的下属也是倒大霉了,本事没有,光会摆谱。”
杨梦津和艾青禾都挤不进去,再低头一看自己推着的病人,正抻着脖子往里看热闹呢。
好嘛,看起热闹来连自己的不舒服都忘了。
还跟艾青禾和杨梦津道:“这医生态度怎么这样,不会是生活有什么不顺,所以随便挑了个人来撒气吧?”
“不知道诶,可能吧。”艾青禾点点头,小声跟她闲聊,“把情绪带入工作中,挺不好的。”
“嗐,都这么说,但真轮到自己,有时候根本控制不住情绪,活一多压力一大,情绪就容易失控。”病人很疑惑,“不过这做检查的医生有这么忙吗?”
“忙肯定是忙,那么多人要做检查。”杨梦津解释道,“不过刚才那位应该不是影像医师,是影像技师,主要是负责给大家做检查,拍片子,里头还有影像医师,负责看片子,出报告。”
对方恍然大悟地哦了声。
这时影像科的领导出来了,赶紧同病人和家属道歉,安抚她们的情绪,说刚才那位同事是因为这两天家里有些不好的事,情绪比较不稳定,已经批评过了,所以……
话没说完,病人家属就打断道:“我理解你们工作忙任务重,因为我也是医生,我是市人民医院的,影像科什么工作强度我知道,你们很辛苦,但我们病人也不是专程想来这里的,我们不欠你们的,你们心里有火,有不如意,不应该朝病人身上撒,这是很不负责任的行为!”
艾青禾和杨梦津听了疯狂点头。
风波在当事人道过歉,按规定给病人排上检查之后平息,周围又恢复了正常秩序。
艾青禾和杨梦津等病人做完CT,又把人推回病房,时间已经过了快一个小时。
再回到办公室,发现人比她们去带病人做检查之前好像又少了几个,办公室里很安静。
王医生旁边的位置都空着,刚刚还见过的陈主任也不在了。
“老师,病人已经做完检查回来了。”艾青禾低声同她汇报。
“好,谢谢啊。”王医生低声道了声谢。
艾青禾摇摇头,坐下继续和杨梦津一起看电脑上的病历。
时间很快就到了下午五点半,和中午一样,还是王医生主动让她们先回去的,开玩笑说:“以后要是手头没什么正在干的活的话,到点你们就走,其他事你们付老师会处理的。”
说完还扭头问了付医生一句:“是吧,我没说错吧?”
艾青禾和杨梦津好奇地探头去看,只见付医生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神色淡淡的,看不出反对的意思来。
那就是默认咯?
艾青禾乖巧地点点头应了声好,说她们就先回去了,明天再来。
走出办公室的那一刻,俩人不约而同地长舒一口气。
然后对视一眼,看着对方噗嗤一下笑出声来。
“我今晚要吃顿好的。”艾青禾一边脱白大褂,一边同杨梦津商量,“你说我们现在去菜市场,还有东西买吗?”
“有吧,现在才五点半,我们到的时候应该六点左右,还有菜买才对。”
“那我们快点走,不等你家少爷了。”
杨梦津说不等归不等,得发个信息跟他说一声,看看他想吃什么。
艾青禾说你发我也发,说完立刻把手机掏出来,给孟彦卿发了条信息问他下班没有。
她和杨梦津手挽手地往外走,一边走一边嘀咕学校里的事,走到护士站时,碰巧看见兴许是晚查房结束从病房方向回来的陈主任。
对方冲她们笑着点点头,打了个招呼。
伸手不打笑脸人,何况是老师,于是俩人也礼貌地回了个笑,这才继续匆匆往电梯走。
一直到她们提着烧鹅从菜市场出来,商量是去买冰镇西瓜还是去买芒果时,孟彦卿的电话才打了过来。
艾青禾一面和杨梦津猜拳,得意自己赢了可以去买冰镇西瓜,一面接起电话,笑嘻嘻地问他:“孟师傅现在才下班吗?”
“才?”孟彦卿忍不住笑,“很晚了吗,现在才六点半,六点半下班不是正常时间?”
“我饭都买好咯,你说呢?”艾青禾笑嘻嘻地应道,把车钥匙递给杨梦津。
她坐在杨梦津伸手,抱着她的腰,继续跟孟彦卿聊电话,问他:“你晚饭吃什么呀?”
“陈师兄今天生日,叫我过去一起吃饭。”孟彦卿回答道,他打电话过来有一半的原因是为了报备这事,“晚上要是回去得太晚,就不给你打电话了?”
艾青禾哦哦两声,说了句注意安全。
顿了顿,还是又说了句:“别喝酒吧?就算喝也不要多喝,喝多了容易误事。”
孟彦卿嗯了声,问她:“今天在脾胃科感觉怎么样,老师好不好相处?”
一说这事,艾青禾就忍不住倒吸一口气。
然后重重地呼出来:“……可别提了!”
杨梦津吐槽道:“你的气全喷我耳朵上了。”
艾青禾嘿嘿笑了声,对孟彦卿道:“这个科真不大行的,选到它算我倒霉,可能是我前二十年过得太顺了,从来没遇到过不友善的人,所以它就来当我的滑铁卢。”
“有这么夸张?”孟彦卿失笑的同时,也有些将信将疑,“才刚第一天,你是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
他担心艾青禾是不是先入为主了。
但艾青禾说得非常笃定:“有啦,绝对有!就像人家都说三岁看老,我这也一样,第一天就能看到以后了,基调已经定了,绝对舒服不了。”
等听她说完今天发生的所有事,孟彦卿也忍不住沉默。
他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因为他没有遇到过这样的科室,二附院的大家都太忙了,忙得根本没时间搞这种小动作。
艾青禾说:“真的非常累,我的神经一直是紧绷着的,一丁点儿都不敢放松,时间超级难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