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漫画主题,《我见过的死神》,她画了在肿瘤科遇到的某个宫颈癌去世的病人,内容简单,说她突然血压骤降,说医生抢救都没来得及,也说家属在病房外给其他家属打电话,指责他们这个时候都没来送她最后一程。
牛头马面从半空中一扇门后走出来,对医生说:【这次是你输了。】
医生回答说:【她就拜托你们了。】
一道虚影飘过去,空中出现她的生卒年月,因何病何时亡故,这一生,就这样结束了。
评论区里很多人说看了很难过,还有人说起自己家里人走时的场景,孟彦卿却想起来前几天艾青禾说的话,人是随时都会死的。
“看什么呐?”艾青禾的声音传过来。
他抬头,见她正站在自己面前,就将手机屏幕转向她,“在看你刚发的大作。”
边说边伸手搂住她的腰。
躺下的时候,艾青禾还想起另一件事,滚到孟彦卿怀里,跟他蛐蛐:“外科果然挣钱,邓医生的归档病历好多错的,要扣那么多钱,他好像也无所谓。”
孟彦卿惊讶道:“学生写完他都不检查的吗?”
“感觉应该没有吧,不然怎么会错这么多。”艾青禾摇摇头,“一整天都没见过他,都是在手术,医嘱和病历都是学生做的,那些病历……下午还听他的学生吐槽,说改都改不完。”
“幸好你没跟到这样的老师。”孟彦卿叹气,“他只做手术,什么都不用管,他是爽了,可他的学生就倒霉了,也就是没出事,不然……”
“是吧,我也觉得。”艾青禾嗯嗯点头,腿搭在他的身上,“幸好师兄帮我跟教秘打过招呼,我直接就在教秘那组了。”
孟彦卿一愣:“……师兄?哪个师兄?”
“长青师兄呀,肿瘤科的,沈主任的学生,你忘啦?”艾青禾解释道。
孟彦卿这才哦了声:“原来是谢师兄。”
声音听起来好似松了口气,艾青禾眼睛一转,问他:“不然呢,你以为是哪个师兄?”
“……没有。”孟彦卿摇头否认。
艾青禾扒到他的身上,问得更直白:“你是不是吃醋啦?”
这次孟彦卿否认得更快:“没有。”
艾青禾发出一阵揶揄的嘿嘿笑,被他一把捂住嘴。
艾青禾要参加的那台手术是在上午十点开始,九点半卢师姐就叫她:“师妹,走,去手术室。”
说起来也不知道算不算晚,已经实习了半年,这才是艾青禾第一次真正意义上踏入手术室。
手术中心在六楼,直接搭专梯下去,出来就是转运通道,艾青禾跟在师姐身边走了一截路,在一个路口往右拐。
“直走是运送病人的通道,我们走这边。”师姐一边解释,一边刷卡开门。
先经过更衣室,艾青禾在师姐后面签了字,去领洗手服,再拿一双拖鞋,然后分别进了两个隔间。
绿色的洗手服半新不旧,上衣没什么问题,艾青禾担心裤子,万一腰围不合适怎么办?
好在打开后她发现,洗手裤的腰头除了橡皮筋,还有带子,这个好这个好,绑紧一点就不用怕裤子会掉了,艾青禾不由得松了口气。
换好洗手服出来,先将自己的衣服塞进储物柜,同时将手上的手链、脖子上的项链也都摘下来放进去。
然后将柜子锁好,去拿口罩和帽子。
口罩不是平时用的那种挂耳式外科口罩,而是系带式,要在脖颈和脑后系好绑带。
艾青禾先将碎发都掖进帽子里,再戴好口罩,对着镜子检查了三遍——帽子戴正了,口罩遮住了半张脸,洗手衣还算合身。
很好,没有人能认出她,也没有人会在意她,她就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实习生,像一滴水融入大海一样,安静地观摩一台手术,再安静地离开。
艾青禾在心里如此许愿。
转头看师姐正把手机套进一个小密封袋里,忙问:“师姐,带手机进去的话,放哪儿啊?”
“护士做记录那个台子啊,不带手机,一会儿下台了想玩手机怎么办?”
艾青禾听了立刻把自己的手机也揣上,跟着师姐往外走,正式踏上手术室的走廊。
“我们今天在一号间。”师姐告诉她,带着她往手术室走。
走廊的灯光是冷色调的,照得一切都变得青白,空气里有种说不出的味道,像消毒水,但又比消毒水复杂。
她们经过敞开着门的麻醉恢复室,几排病床整齐排列,心电监护的绿光在床头闪烁,有节奏地发出“嘀嘀”声,护士正低头调输液管。
手术区域的门禁同样需要刷卡,师姐刷了卡,厚重的门无声滑开,她们进去,门再次关上,世界就好像被折叠成了另一种秩序。
很安静,所有人都在各司其职,只有在工作的系统发出的动静,比如对讲机,比如空调,比如某间手术室传出的电刀声……
艾青禾下意识的放轻脚步,心情变得有些紧张。
但师姐不是,她大步往一号手术室走,走到门口往里一看,“耶?人还没送下来?”
巡回护士正在忙,闻言应了声是,紧接着抬头看了她们一眼,尤其着重看了眼艾青禾,问道:“新同学来啦?”
只一句话,艾青禾就知道,她刚刚许的愿菩萨根本没听到!!!
菩萨你咋这样!是还没睡醒吗?!!
“是啊,我师妹第一次跟台,姐多照顾照顾。”卢师姐说着朝艾青禾伸手,“我们来放一下手机再去洗手。”
艾青禾赶紧将手机递过去。
听巡回护士道:“痔疮的手术,你们这台是混合痔外剥内扎术,二级手术,还好啦,小师妹不要紧张。”
艾青禾瞬间有点绷不住,她知道对方的意思,无非是这个手术风险中等、术式一般,小手术来的。
但它再怎么说也是手术啊,对医生的要求是不会变的啊,难道会因为这手术小,就不管她洗不洗手吗?
卢师姐放好手机出来,领她一起去洗手。
洗手艾青禾是熟的,虽然是第一次正式进手术室,但她为了考试已经练习过很多次。
当时她还觉得时间一长就忘了,根本没必要练得这么细致,只要能应付期末考就行。
可孟彦卿不同意,他笃信肌肉记忆,于是用尽各种方法半哄半劝,威逼利诱齐上阵,盯着她把洗手和穿脱手术衣练了一遍又一遍。
如今她看着水流冲刷着自己的胳膊,耳边是卢师姐大冬天也不给点热水洗手的吐槽,心里忍不住说,好吧,确实有肌肉记忆这一套。
她本来是想师姐做什么她就做什么,结果水龙头一开,她的脑海里就出现了每一步该怎么做的提示,以及……
孟彦卿那条教鞭扔了吗?没扔就轮到她用用了!
洗完手,俩人重回手术室,王医生已经来了,病人也已经上了手术台,他正准备给病人消毒铺单。
无影灯像个巨大的八爪鱼悬在空中,灯罩上贴着细密的防尘膜。
手术台已经被调到了合适的高度,台面上铺好了蓝色的无菌单,褶皱整整齐齐,像是某种仪式的祭坛。
器械车被墨绿色的布罩着,看不见里面,但她能想象那把把不锈钢器械安静地躺在那里,泛着冷冽的光泽。
角落里,麻醉医生正守着监护仪,这是生命的监察防线。
艾青禾一进门,大家就看向她,手术室的“老人”们对这个新来的小菜鸟投以最大的关注,同时也报以最大的警惕——实习生犯什么错的都有!
“小师妹上台吗?”王医生问道。
艾青禾举着洗好的双手,谨慎地站在离手术台一米左右、既没人也没其他物体的空地,问道:“我上台能做什么吗?”
“没啥要你做的,但是可以近点看。”王医生应道,“可能还要你帮忙拍照。”
艾青禾有些惊讶:“拍照?”
“可以给病人看看,还有就是教学需要。”王医生回答道。
艾青禾哦了声,等师姐穿好手术衣,这才走过去,在巡回护士和器械护士不错眼的注视里,硬着头皮拿起手术衣包。
轻轻一抖,再一抛,手伸进去,她好像又听到了孟彦卿无奈的提醒,【胳膊不要往上抬,进多少是多少,有人帮你的】,她扭头看向护士姐姐,眼巴巴地瞅人。
巡回护士顿时就笑起来,过来伸手帮她拉了一下手术衣的领子。
穿好手术衣,她背对着手术台和王医生擦肩而过,站到手术台台尾不远处。
然后就发现……这个位置真是视角绝佳,绝佳到她恨不得自己现在立刻瞎掉。
病人已经摆好了截石位,双腿架在腿架上,王医生让卢师姐来消毒,肛周部位的手术,消毒是向心性消毒,和其他手术由内向外的消毒方式不一样。
王医生还在说:“消毒就是从干净的地方往脏的地方消,还能有地方比屁股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