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友良缘_知堇【完结】(105)

  话音落下, 庭院里霎时陷入一片诡异的死寂。

  唯有夜风穿过廊庑,发出极轻微的呜咽,吹动着檐下那几盏宫灯, 烛火摇曳,将伫立其中的几张面孔映照得明暗不定。

  夏嬷嬷先是愕然, 随即疑心是因弗筠恰好站在灯影暗处,自家公子一时未能看清。

  徐鸣珂心有灵犀, 在弗筠手倏然撤回的同时, 便侧身向旁边挪开了半步。

  檐下红彤彤的宫灯,洒出温和的光束,弗筠整个人彻底暴露在光影之中,莹白的面庞被染了一层橘红的暖光, 让人看不出原来的脸色。

  可眼睛、鼻子、嘴巴, 都视之无碍。

  老眼昏花如夏嬷嬷, 甚至连弗筠鬓角飞扬的头发丝儿都看得见。

  这会子, 公子应该不会再看岔吧?

  然而, 章舜顷目光仍是平淡地扫过她的面上,还有些疑惑地看了眼对他的询问非但一言不发甚至面露惊愕的徐鸣珂和夏嬷嬷。

  “怎么了?”他问道, 语气平静无波。

  夏嬷嬷张了张嘴, 感觉喉咙干涩得发紧, “公子, 你、你不认识弗筠了?”

  章舜顷蹙眉瞥了眼弗筠, 又移回夏嬷嬷脸上,“弗筠是谁?”

  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比方才更甚,连夜风似乎也识趣地停了。

  徐鸣珂突然想起他那句颇有些蹊跷的“几年不见”,一个让他惊骇的念头腾空而起, 便试探问道,“舜顷,你是不是忘记些什么了?”

  章舜顷拧着眉沉思了片刻,“我只记得,我是今夏要去金陵代陛下祭祀皇陵,可眼下却只有三日前的记忆,中间发生了什么?”

  失忆——余下三人同时间想到二字。

  这词并不陌生,话本传奇、市井传闻里,类似桥段屡见不鲜。

  可耳闻与亲见终究不同。

  夏嬷嬷和徐鸣珂心中都掀起了惊涛骇浪,面上神色变幻不定。

  自打章舜顷出现后,表情就像是凝住了的弗筠,此刻上下眼睑终于稍微动了动,微眯着眼睛打量他。

  夏嬷嬷方才盈满心间的狂喜,此刻一扫而空,她稳了稳心神道,“公子一路劳顿,想来是疲乏了。不如先回房歇息,奴婢这就去请相熟的御医过府,给公子仔细瞧瞧。”

  说完她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院门外的夜色里。

  章舜顷颔首,提步便朝正房走去。

  路过站在正房门口的二人旁,他脚步未停,看也未看弗筠,却极其自然地伸出手臂搭上了徐鸣珂的肩头,“方才夏嬷嬷说你要准备春闱,可是在今秋过的院试?”

  徐鸣珂由他勾着往房中走,蹙眉纠正他,“是去岁秋闱。”

  章舜顷已推开房门,声音有些怅然,“原来又过去一年了。”

  屋里漆黑一片,章舜顷寻了门边花几上的火折子,点上灯,便坐在堂屋圆桌上。

  房间跟他离开时一般无二,一尘不染,显然是每日精心打理的。

  徐鸣珂亦坐下来,“我父亲说,你不是去青州府了么?你究竟是怎么回来的?”

  “我也不知道。”章舜顷微微摇头,又揉起额头,“我最近的记忆,便是三天前,从一个猎户家里醒来,他说是从一处悬崖底的河流边发现的我。”

  “好在我还没忘了自己是谁,便循着记忆回来了。”

  徐鸣珂努力消化这段经历,“那说不定是齐王派来的杀手。”

  章舜顷眼中闪过一抹真切的茫然,“齐王?我舅舅?他为何要杀我呢?”

  徐鸣珂一噎,看着他全然不知情的样子,只得道,“具体缘由自然是跟你在金陵查到的案子有关。”他顿了顿,又道,“你是真的一点儿都不记得了?”

  章舜顷轻点下颌。

  徐鸣珂心中霎时五味杂陈。

  他倒是忘得干干净净,公事也忘了,私情也忘了。

  可他和弗筠却记得清清楚楚。

  他先前还打定主意要让章舜顷栽个跟头的,可如今,满腔的计较、准备好的机锋,全无了用武之地。

  拳头挥出去,连棉花都没碰到,直接打进了虚空里。

  荒唐,实在是荒唐至极。

  他暗暗摇头苦笑,一打眼却忽然发现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人。

  弗筠呢?

  徐鸣珂心头一跳,立刻起身,几步走到门边,掀开厚重的棉布门帘。

  院中廊下空无一人,只有宫灯孤零零地亮着,方才那道纤弱挺直的身影已不见了踪影。

  “人呢?”徐鸣珂几乎下意识要拔腿冲出去,回头看了眼仍有些茫然的章舜顷,终是有些不放心,便道,“你先坐着歇会儿,我……出去看看弗筠。”

  他刚将一条腿迈出门槛,就听章舜顷在身后开口道,“她到底是谁?”

  徐鸣珂脚步一顿,缓缓转过身,脸上露出一种近乎啼笑皆非的表情,“你是真的一点儿都不记得了?”

  这已经是他今晚第二次说出这句话了。

  章舜顷眉心拧成疙瘩,“听你这意思,她是对我很重要的人?”

  当下有无数种念头划过徐鸣珂的脑海,搅成一团,但是想了半天,他还是决定坦言,章舜顷虽然不记得了,但夏嬷嬷和弗筠又没失忆,掩耳盗铃没什么意思。

  于是他喉咙发涩道,“她是你的……心上人。”

  “心上人?”章舜顷难以置信地看向徐鸣珂,甚至挤出了一抹笑,“你是在说笑么?”

  “……”徐鸣珂沉默半晌道,“我也希望我是在说笑。”

  章舜顷仍是有些不敢相信,微微摇头,“我见到方才那幕,还当你俩是一对,那可真是闹了天大的笑话。”

  徐鸣珂脸色顿时变得颇为难看。

  有那么一瞬间,他很想破罐子破摔,把章舜顷干过的那些烂事都抖露出来,让他羞得无颜见人,掘地三尺找个洞把自己埋起来才好。

  可他做人做事向来都留一线,踌躇间已错失了最佳的良机。

  门外突起夏嬷嬷的声音,截断了他的发难之心:“姑娘怎么站在这里不进去呢?”

  徐鸣珂正巧站在门边,立刻挑起门帘,见夏嬷嬷已领着大夫回来,弗筠亦不知何时站在了檐下。

  也不知方才的话被她听去了多少。

  但她的面庞总算不似方才那般惨白如纸,恢复了些血色。

  徐鸣珂如释重负之余,心中雾水更重,他站得离弗筠最近,看得也最为清楚——她见到章舜顷时,脸上非但没有久别重逢的喜悦,反而更像是意料之外的惊恐,实在是蹊跷得很。

  苦思间,夏嬷嬷已请大夫入内,帮章舜顷看诊,弗筠亦紧随其后跟了进去,悄然站在进门一侧的地方。

  夏嬷嬷请来的大夫是就住在章府后巷、专为宫中贵人及勋贵之家看诊的孙御医。

  孙御医深夜被扰,面上却无愠色,仔细替章舜顷诊了脉,又详细询问了些症状。

  片刻沉吟后,他捋了捋花白的胡须,面色沉凝,“章大人脉象确有些艰涩不畅,应是头部曾受外力撞击或震荡,导致颅内经络淤阻,气血不能上荣于脑,神明失养,这才出现了记忆缺损之症。”

  夏嬷嬷急问,“那这记忆,日后还能恢复么?”

  “这也说不准。有人淤血散去,经络得通,记忆便慢慢寻回;也有人终身难以恢复。老朽只能每日为大人行针,辅以汤药,尽力而为。”

  章舜顷静静听着,而后冲孙御医微微颔首道,“那就有劳御医了。”

  当下时辰已近三更,深夜请动孙御医已是情面,夏嬷嬷不敢多耽搁,连忙亲自送他出府。

  余下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未从这出突然的变故中缓过神来。

  章舜顷不经意地瞥了眼弗筠,目光恰好落在她腰身悬挂的一枚藕荷色锦囊上,而后似有所察地看向徐鸣珂的腰间,眸光不禁一凝。

  徐鸣珂自是也察觉到了他神色里的波动,却觉报复的快意来得太过不合时宜,当下被一种莫名的情绪架住,竟觉得有些不知所措。

  弗筠目光一错不错地盯着章舜顷,没有留意到二人之间的暗涌,她深吸一口气,开口打破沉默,冲徐鸣珂道,“徐公子,今夜实在太晚了,你先回去歇息吧,我有话要跟章大人单独说。”

  徐鸣珂看着弗筠,一脸担忧,“你可以么?”

  弗筠扯了扯嘴角,微微点头。

  听到这话的章舜顷缓缓转过头来,目光在二人身上一刻不停地打量。

  徐鸣珂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缓缓退了出去,等他出去后,弗筠立刻反手阖上门扉,将周遭的声响都隔绝起来。

  连方才隐约可闻的风声,此刻也彻底消失了。

  章舜顷始终坐在桌旁一动未动,唯有在听见关门声时,略微抬了下眼皮。

  弗筠走到桌边,并未坐下,就那样居高临下地盯着他的眼睛,章舜顷亦抬眼,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无声交锋。

  弗筠冷冷开口,“你没失忆吧。”

  作者有话说:

  一直觉得先前那个笔名有点老气横秋,根据五行属性改了个新的求眼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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